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3章 朝堂(三)

  「宣太常少卿,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等處地方督理營田兼管河道提督軍務顏繼祖上殿聽旨!」

  隨著太監高唱著,殿裡大臣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瞟向外面,看來那人定是顏繼祖無疑了。

  孔貞運坐在那裡,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他眼觀鼻,鼻觀心,彷佛外面的事與自己毫無關係。

  張至發卻是另一番光景。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意裡帶著點輕蔑,帶著點志在必得。

  這次顏繼祖和孔貞運的私下會面,無疑是扳倒孔貞運以及打擊在朝閩黨的一次好機會。

  只要顏繼祖想要解釋,就會越說越說不清。

  一個穿著緋紅官袍的身影,在殿門口站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跨過那高高的門檻。

  走到御階之下。

  撩袍。

  跪倒。

  額頭觸地。

  「罪臣顏繼祖叩見皇上!恭請皇上聖安!」

  顏繼祖不卑不亢,在金磚上跪倒,額頭觸地。「罪臣」二字,像個石子兒投入靜水裡。

  滿殿皆是一怔。

  御座上的崇禎皇帝,原本半閉著的眼,微微睜開。他盯著跪在下面的那個人,覺得有些意外。

  還沒定罪。

  這人倒先認了?

  「朕安。」崇禎皇帝有些哭笑不得,「好一個罪臣。」

  「朕還沒有說你有罪,自己倒是說自己有罪,那你說說罪在何處啊?」

  顏繼祖又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這才答道:「回皇上,臣罪有三。其一臣從濟南來京,沒有第一時間向皇上述職,反而先私謁了孔閣老,遷延數日,怠慢君父......」

  崇禎皇帝聽到這,臉部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錦衣衛報來的那些話,想起孔貞運拍案而起的那一幕,想起那「不可」二字。

  「這事朕知道。」他淡淡道:「接著說。」

  顏繼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崇禎八年,蒙皇上天恩,擢臣巡撫山東。數載以來,臣雖夙夜匪懈,丈田畝、清稅賦、恤民瘼、查軍餉、劾宵小如李懋芳輩....」

  他激動得有些顫抖,卻仍努力保持著平穩。

  「然山東地廣事繁,千頭萬緒。臣才具庸鈍,心力交瘁。終有負聖恩,未能盡善....」

  他還在聲情並茂地說著,一條一條,一樁一樁。

  可崇禎皇帝的思緒,卻早早不在這方面了。

  看著跪在下面的那個人。

  還記得三年前。也是在這建極殿,也是這樣一個清晨。

  那時候顏繼祖被召入京,聽候任用。他意氣風發,侃侃而談山東方略,言語之間,滿是報國之志。

  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是黑的,眼睛也還有光。

  如今再看階下之人。

  鬢角染霜。

  脊樑雖直,卻已掩不住暮氣。

  崇禎皇帝自認為自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這件事之前,可以說對顏繼祖是絕對信任的。

  就連現在。

  看著顏繼祖這模樣,為了顧全大局,除了已經查辦的李懋芳,竟未攀咬一人,把擔子統統壓在了自己肩上。

  崇禎皇帝不由得有些於心不忍。

  「臣第三罪。」

  顏繼祖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斷了崇禎皇帝的思緒,「臣未能克盡督察藩府、護衛宗室之責。」

  「去年冬月,魯藩鎮國將軍朱以海,罔顧宗藩條例,擅離封地,終至陷於賊手,後雖僥倖得救,然臣身為巡撫,失察瀆職,難咎其責。」

  顏繼祖說罷,便靜靜地跪在地上等候皇帝的處置。他全然不知,方才陳述第二罪時皇帝心頭那絲感情,已被這第三罪徹底撕碎。

  朱以海!又是朱以海!這名字像根毒刺,狠狠扎在崇禎皇帝的神經上。

  這分明是在當眾打皇帝的臉!

  「好!顏繼祖你有種啊!」崇禎皇帝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顏色,憤怒的潮紅,「你自己把罪都攬了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在下面的那個人,「照你的意思,山東地方的官員都通通沒有罪嗎?那兗州知府鄧藩錫沒有罪?王府的屬官都沒有罪?鎮國將軍府的教授都是清白的?」

  崇禎皇帝還是對魯蕃異常的敏感。

  「你們魯王也上疏說罪責全在他,和他小兒子朱以海無關。」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你們山東人各個都是梁山好漢!各個都是義字當頭!」

  那聲音震得殿內嗡嗡作響。

  幾位大臣手裡的茶盞都晃了晃。

  顏繼祖跪在地上,只覺得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緊握的象牙笏板,滑膩如泥鰍,幾乎脫手。先前備好的說辭,在這天子之怒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皇上......皇上,臣不敢!」他額頭觸地,「臣的意思是大部分責任在於臣。至於兗州一眾官員和屬官自然應當由有司論罪,魯王....魯王殿下也是愛子心切。」

  他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

  他收了鄧藩錫的銀子。

  本應該好歹給鄧藩錫說兩句好話的。

  可在這種高壓下,誰還敢再多事?

  也只好這樣敷衍過去。

  至於魯王,這種超品的存在,顏繼祖怎麼敢多說什麼?

  「鄭三俊!」崇禎不再看他,目光徑直轉向刑部堂官,「你掌天下刑名!拋開旁人不論,單就顏繼祖自陳這三條,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是有罪,還是無罪?」

  刑部尚書鄭三俊,素以剛直聞名,曾因上疏斥魏閹禍國,語侵內閣而聲震朝野。後來崇禎皇帝更是勅封鄭三俊為「林下一人」。

  此刻被皇帝點名,他並無半分猶豫,也無視殿內各黨目光的交織。

  他出列,躬身,朗聲答道:「回皇上!臣以為,顏繼祖自陳失職瀆職,其罪已明!依律,當立即停職待參,由三法司會審,查明情由,再行定罪!」

  話音落下。

  滿殿又是一靜。

  孔貞運霍然起身,急切道:「鄭大人,這麼說恐怕不妥吧。」

  他上前一步,對著御座拱手,「我朝雖以德化萬民,然刑名大事,首重法度。怎麼能僅憑『以為』二字便定人之罪?理當緣法而治,查明實證。」

  他說得又快又急,額上已見汗光。

  顏繼祖怎麼說也是自己這邊的人。

  哪怕那日自己拍案而起,哪怕自己寫了「不可」二字,那也是為了讓他在皇上面前少說錯話!

  不是讓他來送死的!

  張至發眼中精光爆射,終於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破綻。

  他挺身而出,顯得十分亢奮,「皇上!孔閣老此言,坐實朋黨無疑啊!皇上垂詢鄭大人處置之見,孔閣老卻急不可耐為顏繼祖開脫,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