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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朝堂(二)

  崇禎皇帝已經繼承大統十一年了,早就不是之前沒見過大風大浪的毛頭小子。他現在和大臣們交談也漸漸地學著隱藏自己,並且儘量壓制真實情緒。

  孔貞運心頭一凜。

  既然皇上已經點了自己,那自然是不能再沉默不言。

  他離席,躬身道:「臣愚鈍。」

  他斟酌道:「竊以為,此次議事或與山東近來相關。方才臣隱約看到了山東巡撫顏繼祖在殿外候著,臣想是不是藉著機會讓他明白答話,皇上也好以此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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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貞運回話十分謹慎,既沒有說是山東剿匪的功勞,也沒有說鎮國將軍朱以海的過錯。

  用「山東」兩個字代指這些事,將基調的定奪留給皇上無疑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嗯,不錯。」

  果不其然,崇禎皇帝對於孔貞運的回答還算是滿意。

  「諸卿都不說,只有孔閣老說,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崇禎皇帝的目光,落在張至發身上,「張閣老,你堂堂內閣首輔連這點訊息都不知道嗎?」

  他冷笑一聲,「不過也不怪你,畢竟他顏繼祖來京城第一個見的就是孔閣老。」

  孔貞運聽到這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慌忙想要辯解,「皇上,臣..........」

  崇禎皇帝大手一揮,不讓孔貞運解釋,接著又說道:「孔閣老,朕不是要怪罪於你。你一個祖籍山東的內閣大臣,又兼著禮部的差事,顏繼祖去拜訪你也是人之常情嘛。」

  「讓朕感到欣慰的是,面對顏繼祖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孔閣老大義凜然,當面斥責於他,倒是不辜負朕對閣老的厚望啊。」

  「不過他具體說了些什麼話,朕倒是好奇。回頭孔閣老不妨也悄悄和朕說說。」

  孔貞運後背一涼,忍不住的顫抖起來,只覺得大殿外面的涼風直直往自己的骨頭裡吹。

  自己和顏繼祖私下見面,皇上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是隔牆有耳?

  還是說自己先前的猜想是對的?

  或許.....

  難道是顏繼祖已經和皇上透過氣了?

  孔貞運不敢再多想,只得拜倒在地回話道:「臣對皇上不敢有所隱瞞。那日顏繼祖所說之話確確實實是書生之氣,完全不懂朝廷的難處,臣實在氣不過,這才駁了他。」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若是他還有點良知理,應好生反思,有所改觀。若他無君無父,再在朝廷之上說些大逆不道的話,臣定還會駁他。」

  「皇上,臣不敢苟同孔閣老的話!」

  張至發如聞戰鼓,霍然站起。

  兩人本就政見不同,且不屬同黨派。首輔只有一個,若是孔貞運得勢,他的地位自然不穩。

  雖然此時沒有和他交好的言官在場,可見孔貞運有被扳倒的機會,哪怕他親自上陣,也不捨得放過。

  崇禎皇帝見此頗為無奈。不過議事就是議事,每個人都能說話,若是他強行讓某個大臣閉嘴,那最後也會落個閉塞言路的名頭。

  他示意張至發接著說下去。

  張至發得了允許,更是來了精神,「臣沒有記錯的話,顏繼祖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也長時間在京城任事,直到崇禎八年才離開京城到山東任巡撫。」

  「前幾日,顏繼祖到京城後既不直接進宮述職也不拜訪昔日上司同僚,而是先與表面上沒有任何關係的孔閣老見面,還口吐狂言!」

  他轉向御座,激昂道:「此非結黨營私,朋比為奸,又是什麼?」

  孔貞運強壓心頭驚濤,面色反而沉靜下來,「首輔大人,若是私下來往就算朋黨的話,那我大明官員豈不是人人之間都是朋黨。」

  他抬眼直視張至發,語氣平淡道:「聖人言:『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難道張閣老堂堂首輔眼裡就只有小人而無君子乎?我雖祖籍山東,實乃福建生員。若論同鄉之誼.......」

  他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絲譏誚,「首輔大人您才是山東鄉梓,顏繼祖這山東巡撫,與您淵源豈非更深?」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張至發勃然大怒。

  若不是還顧忌皇上在場,他恐怕就要將凳子拍得震山響了。

  他臉漲得通紅,指著孔貞運的手都在抖,「不知道顏繼祖給孔閣老送了多少銀子,竟然敢如此顛倒干坤,還這樣為顏繼祖說話。

  他冷笑一聲,「什麼君子小人,孔閣老恐怕是賊喊捉賊吧?」

  他轉向御座,撲通跪倒,「皇上!臣請旨,以奸黨罪立拿孔貞運!此獠在朝,必為社稷巨患!」

  滿殿死寂。

  這就開戰了?

  兩人之間,幾乎沒有留任何情面,就差直呼其名的對罵了。

  恐怕這次內閣,又有變動。

  孔貞運懶得再辯解,選擇了低著頭等皇上說話。他覺得崇禎皇帝不會相信自己會和顏繼祖是同黨。還好自己當時算得上謹慎,此時就算有些被動,好歹也可以解釋一番。

  大殿裡靜悄悄的一片,只聽得風吹著窗戶,「咯吱咯吱」的響。

  那聲音,一下一下,像在人心上刮。

  賀逢聖,傅冠,薛國觀,楊嗣昌都是默默的坐著不摻和其中,與其說是不敢摻,更不如說是不願意摻和。

  張至發是齊黨領袖,而孔貞運算得上是閩黨,薛國觀是陝西人,賀逢聖和楊嗣昌都是湖廣人,其他大臣也都不是齊黨或閩黨的人。

  雖說幾個黨派都互有恩怨,但目前情況還不明朗,此時站隊絕對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曹化淳見狀扯著嗓子說道:「各位大人,雖說是議事,但也不是什麼話都能往外說的。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希望各位大人心裡明白。」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張至發和孔貞運,「皇上在這裡心裡自然有杆稱,若是驚了聖駕.......」

  他拖長了調子,「恐怕各位大人擔待不起吧?」

  崇禎皇帝只覺得一股邪火在太陽穴突突地跳。國事如麻,他本就心力交瘁,加上這殿內這烏煙瘴氣的攻訐,更添十分煩躁。

  他臉色陰沉,目光刮過張至發、孔貞運二人,卻依舊未置一詞。

  良久,他終於開口道:「讓顏繼祖進來,朕倒要看看他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