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錦衣衛對外雖很難取得效果,但就對內這件事來說,辦事效率不可謂不高。
王承恩在夜間剛找過駱養性,天剛蒙蒙亮,駱養性便身著官服,親自帶了幾個北鎮撫司衙門的好手找上了顏繼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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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蓮池居門口風聲鶴唳。
幾個錦衣衛如鐵樁般釘在門口,腰挎繡春刀,面無表情。過往行人遠遠看見那一身褐衫,便繞道走,連眼神都不敢多停留一刻。等閒人更是不允許靠近蓮池居半步。
掌柜彎著腰,站在櫃檯後面,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他想上前問問,可那幾個錦衣衛的眼神一掃過來,他喉嚨里的話就全堵了回去。
生意?
門都封死了,還談什麼生意。
裡頭說了什麼,外人無從知曉。
只是看見駱養性進去時,冷著臉,步子邁得又重又快。出來時,卻與顏繼祖把臂言笑,親熱得如同多年故舊。
那笑聲傳到掌柜耳朵里,他更抖了。
送走駱養性後,顏繼祖站在門口,望著那幾匹遠去的馬,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又重又長,像是把五臟六腑都往外掏。
掌柜的這才抖著腿蹭上前。
「大人,小的家小業小,實在是不敢再讓您接著住下去,不然小的生意也沒法子做啊............」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顏繼祖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哦哦哦對,大人這幾天的房費都免了,免了,只是希望大人不要怪罪小的........」話沒說完,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顏繼祖還沒吭氣。
顏家忠便率先忍不住了。
他眼珠子一瞪,上前一步,指著掌柜的鼻子罵道:「狗眼看人低的腌臢貨!」
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掌柜臉上。
「我家大人是朝廷大員!住你這兒是給你面子!你不要不識抬舉!」
掌柜的被罵得縮成一團,連連作揖,卻不敢回嘴。
「家忠!」
顏繼祖喝道:「別再惹是生非了!這裡是京城,不是在山東!」
他轉向掌柜,放緩了語氣,「店家,我們就住今日,明日一早便走,還麻煩行個方便。這幾日的費用定不會少與你。」
掌柜的臉皺得像核桃,半晌才擠出個「是」字。
見老闆勉強答應,顏家忠臉色這才稍稍緩和。
而劉管家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道:「老爺,那明天咱們去哪?」
他的目光越過蓮池居的屋脊,越過那些灰濛濛的房頂,越過院落,投向遠方。
那裡,是紫禁城的方向。
「你這就去準備官服。」他緩緩開口,「一定要熨燙整齊,把笏板也擦洗乾淨了。」
他頓了頓,「明日,老夫便進宮面聖。」
劉管家和顏家忠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顏繼祖沒有看他們,繼續說下去,「然後你們都去城外,與其他人匯合。若是五天之內,老夫還沒來,或者聽到了什麼不好的訊息.....」
他轉過頭,看著他們。
「你們就回山東。」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只是家裡的老小,還要靠你們照顧了.....」
「老爺!」劉管家和顏家忠撲通跪倒,「老爺可千萬別說這樣的話!」
劉管家仰著頭,眼眶已經紅了。
「老爺在山東剿匪,救了宗室的性命!這可是實打實的功勞!再加上前幾日,殲滅幾十虜騎,皇上說不定更加倚重老爺!」
顏家忠也連連點頭,「是啊老爺!就算再不濟,也不至於怪罪於您啊!」
顏繼祖看著他們,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朝中的事,複雜著。」
「豈是你們可以明白的。」
他擺了擺手,「不要在此枉加猜測了。快下去準備吧。」
兩人不敢再言。
只得默默起身,退下。
顏繼祖獨自站在門口,望著那灰濛濛的天。
雖然顏繼祖和駱養性之間,面上客客氣氣,把臂言笑。
但後者已經給了最後的通牒。
顏繼祖明白,自己再不給皇上一個交代,便是必死無疑。
二月十七日。
一大早,建極殿便是熱鬧的景象。
張至發、孔貞運、賀逢聖、傅冠、薛國觀等內閣大臣,一一到場。六部以及通政使司的掌事,也都參加了此次會議。
可以說,整個大明的權力代表,幾乎都集中到了此時的建極殿中。
幾位大臣神情各異。
張至發端坐椅上,手裡捧著茶盞,目光卻不時往孔貞運那邊瞟。楊嗣昌和旁邊的薛國觀低聲交談了幾句,又很快收聲。
孔貞運獨自站在殿角。
他眼觀鼻,鼻觀心,顧不得和其他人寒暄。
昨日的訊息他已經聽說了,錦衣衛找上了顏繼祖。
皇上這是要定顏繼祖的罪?
若是再加上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這會議,可就成了圓審了。
他想起那日在蓮池居,自己拍案而起的那一幕。
正想著,一聲尖得有些刺耳的聲音打亂了思路,是曹化淳公公。
「諸臣恭迎聖駕!」
大臣們聽到動靜,立馬跪倒在地一齊高唱萬歲。
崇禎皇帝從側門進來,冷冷掃了一眼跪伏的大臣們。
他微微抬了抬手。
沒有多餘的動作。
曹化淳在皇上身邊伺候多年,自然是知道皇上的意思,於是又是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起來吧!」
「謝皇上!」眾臣起身,按班肅立。
曹化淳招呼著幾個太監,給在場的大臣們都端上了茶水和點心。
幾碟精緻的點心,幾盞熱茶,擺在各位大臣身旁的小几上。雖然都是些平常的吃食,但也足稱得上是皇恩浩蕩。
只有朝中重臣,才有這樣的殊榮。
首輔張至發引著諸臣,又向皇上謝了恩,這才在大殿兩側依次坐下。
所有人都靜靜坐著。
沒有人說話。
只有茶盞偶爾碰撞的輕響。
曹化淳的目光,望向了大殿外面的一個身影。
那身影穿著緋紅的官袍,畢恭畢敬地低著頭候著。
冷風如刀子似的刮著他,他卻像一尊石像,紋絲不動。
其他人也偷偷觀察著外面。
雖然有些模糊,但那人應該就是顏繼祖了。
地方官員進殿,必須要等傳喚。
這是規矩。
良久,崇禎皇帝再次抬了抬手。
曹化淳立刻心領神會,這是要開始了,「諸位大人,議事吧。」
這就開始議事了?
議哪件事?
整體基調是什麼?
在座的幾位大臣都是一頭霧水。
當然,也有不少人是猜測今天所議之事多半與山東巡撫顏繼祖有關,但在皇上正式發話前誰也不敢明說。要是真的揣摩錯了聖意,那政治前途可就一片黑暗。
眼瞅著要冷場,張至發無奈,硬著頭皮起身,「臣請問皇上,今日具體是議哪件事,還請皇上明示,臣等也好分個輕重緩急。」
過了好一會,皇帝聲音才緩緩從上面傳來,「首輔大人不知道,那孔閣老知不知道今天要議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