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雅間。
炭火燒得正旺,屋裡暖意融融。桌上擺滿了酒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酒過三巡,席間多是些閒話風物,孔貞運始終未觸及正題。顏繼祖心中焦急,只得小心翼翼地主動提起。
「閣老。」他放下酒杯,試探著問,「不知聖躬近日安泰否?」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孔貞運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慢慢嚼著。
「嗯。」
他放下銀箸,淡淡道:「皇上年輕,身子骨硬朗著呢。只是日夜操勞國事整日憂心忡忡,老夫看在眼裡頗為著急啊。」
他話鋒一轉,似是無意,「前些時日,老夫還托人從朝鮮尋了些上品鹿茸,想著進獻聖上補益龍體,也不知路上順遂否.....」
顏繼祖心領神會,立刻接道:「閣老忠君體國,實乃百官楷模,社稷之福!若朝中諸公皆能如此,聖心必寬慰許多!」
他聽出了孔貞運其實是在打聽老家的情況,所以顏繼祖稍稍奉承一下便一轉話鋒說道:「至於山東那邊,屬下早已嚴飭各州縣,府上的事,務須行以方便。」
「每季祿糧、布帛、綢緞,皆優先足額奉送府上。這事,衍聖公亦是知曉的。」
他壓低聲音,「至於年前府上管事提及,有刁民妄言孔府『強占田畝』一事,屬下已親自審理明白,實乃奸民構陷,其心可誅!為首數人,皆已打入大牢,嚴懲不貸。閣老盡可放心。」
「呵呵,繩其有心了。」孔貞運臉上笑意深了些許,抿了口酒,「些許小事,何勞一省撫台親自過問?還是老家的人,念舊情,知冷暖。若在江南,這份人情味兒可就稀薄嘍。」
他放下酒杯,終於切入正題道:「繩其此番千里迢迢入京,所為何來?這蓮池居的席面可不便宜,連候老夫四日,總不會只為這一頓酒吧?」
「閣老......」
顏繼祖神色一肅,擺了擺手,示意顏家忠和劉已業出去在外面候著。
孔貞運見狀也點了點頭,隨身伺候的張布便知趣地轉身出去,並反手將厚重的門扉緊緊合攏。
顏繼祖長嘆一聲,字斟句酌,「這是去年冬月間的事了,魯藩鎮國將軍朱以海......閣老想必知曉吧?」
一聽到朱以海的名字,孔貞運本來微閉的眼睛猛地一下便睜開來。他身在內閣,這種大事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就算是只論私交,他也早聽聞過朱以海這個名字。
年輕的時候從池州回山東老家,朱以海的爺爺魯恭王朱頤坦和他算的上是忘年交,經常在一起研究詩詞歌賦。
要不是這層關係,當時皇上問起的時候,他也不會冒著政治風險給魯藩說好話了。
孔貞運沒有說話。
只是以眼神示意顏繼祖繼續。
顏繼祖知道,這位閣老,是讓他把話說完。
「去年冬月,那小王子被閹人蠱惑出城遊玩,這事本來可大可小,大不了宗人府申飭一番了事。可是好巧不巧小王子竟然被流寇所俘獲。」
顏繼祖聲音低沉下去,「魯王殿下愛子心切,就交了贖金,足足二十多萬兩銀子啊!後面還是幸賴山東鎮總兵劉澤清發兵進剿,方得救回。」
「若止於此,尚可有的轉圜。可壞就壞在.....」
顏繼祖抬眼看向孔貞運,加重了語氣,「這渾小子脫險後,非但未即歸藩府,竟隨劉澤清部入山剿賊,且......竟立有戰功!此事,便棘手了是吧。」
孔貞運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這些事,兵部已有題本。皇上知道,朝中大臣們也都知道。繩其這次來京是為了有功將士們的封賞之事?」
孔貞運不愧是在官場沉浮多年,對於這種敏感的話題他也只是繞著圈子說,絕不會主動提起或表態。
「閣老!」
顏繼祖身體微微前傾,「封賞之事,自有諸位閣老與兵部堂官秉公議處。屬下惶恐的是,藩王重地出了這等大事,若不能面聖陳情,剖白曲直,只怕.....只怕屬下就要被北鎮撫司帶走問話了。」
「唉!」
顏繼祖重重嘆了口氣道:「不知道皇上和諸位大人是什麼意思。」
他抬起頭,看著孔貞運,「閣老,屬下斗膽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孔貞運沒有阻止。
顏繼祖便繼續說下去,「屬下的意思是山東近幾年一直不穩定,已是瘡痍滿目,民不聊生了。蝗旱交煎,流寇蜂起,倭警未絕,更有韃虜入寇........山東上下無不人心惶惶,百姓日子苦啊。」
「朝廷的賦稅就不說了,今年魯藩催繳王稅,更是急如星火。前段日子魯王殿下竟然還寫信向我借銀子。」
他聲音微微發顫,「整個大明哪有這樣的奇事?屬下雖僻處外任,亦知為君分憂乃臣子本分。地方之事,能自了便不敢煩擾天聽。」
「可此番龍角山大捷,雖因魯藩之事蒙塵,終究是提振全魯軍民士氣的一場大勝!若因此事處置不當,寒了將士之心,冷了百姓之望,山東這殘局.....恐再難收拾啊!」
「夠了!不要再說了!」
只聽見「嘭」的一聲,孔貞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整間屋子嗡嗡作響,杯盤碗盞齊齊跳起,湯水淋漓四濺!
那力道之猛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年過花甲之人所能有的,就連外面候著的張布也嚇的一激靈。
顏家忠一臉疑惑的走到張布跟前問道:「怎麼了張先生?」
張布翻了個白眼,「唉,閣老生氣了。瞧著吧你,一會閣老就出來了。」
不說外面的張布,裡面的顏繼祖同樣是被嚇了一激靈。
他呆坐在那裡,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孔貞運。這位閣老,平日裡儒雅溫和,談笑風生,此刻卻像換了一個人。
「虧你顏繼祖還口口聲聲的說食君祿分君憂。剛剛那些大逆不道的話都是誰教你的?」
孔貞運戟指顏繼祖,「你一口一個山東難,一口一個山東苦。豈不知皇上坐的是九州,心裡裝的是天下的百姓!只有山東難,朝廷就不難了嗎?」
「儘是些書生淺見,門戶私計!朝廷大政,自有廟堂公議!宗藩事務,自有聖心宸斷!」
他猛地一甩袖子。
「老夫要不是看你是老家巡撫的份上,怎麼會見你!道不同不相為謀,老夫羞於與爾同席!」
孔貞運冷笑一聲,「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孔貞運拂袖而起,看也不看呆若木雞的顏繼祖,徑直向門外走去。
顏繼祖面如死灰,哪裡還敢阻攔,慌忙躬身讓開道路。
行至門口,孔貞運腳步微頓,回頭說道:「這幾日你就在這住下了吧?若是在朝堂上你還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老夫定不會輕易饒你!」
「是.....是.....屬下謹遵閣老訓示.....」顏繼祖冷汗涔涔,躬身應道。
孔貞運冷哼一聲便向外走去,外面的張布已經備好了車轎,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走一樣。
良久,顏繼祖仍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桌前,腦中一片混沌。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這番掏心窩子的話,怎會招致閣老如此雷霆震怒?究竟是哪一句觸了逆鱗?
「老爺?老爺?」劉管家小心翼翼地喚了幾聲,顏繼祖才恍然回神。
「老劉,你說說我是哪裡得罪了閣老啊?」
劉管家哪敢妄議,只取過熱毛巾為他敷額,溫言勸道:「大人與閣老密談,小的們自然站得遠,半個字也未聽清。小的只知道大人飲了酒,又受了驚,還是早些安歇吧,身子要緊。時辰....確實不早了。」
顏繼祖長嘆一聲,滿是疲憊,「唉,這怎麼能安心睡覺。」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店小二恭敬的稟報,「顏老爺,有您的信。」
這麼晚了,怎麼會有信?主僕二人相視一眼卻也想不明白。
「是哪裡送來的信?」顏繼祖揚聲問。
「回顏老爺的話,小的不知道是哪裡送來的。只是剛剛有人將信遞給了小的,讓小的說是池州玉橫的就行,說是顏老爺自會明白。」
玉橫,正是孔貞運的號。
「快!快拿來看看!」顏繼祖聽了這話,酒意瞬間醒了八成,連忙就吩咐著取來。
他幾乎是搶過劉管家遞來的信封,手指微顫地撕開火漆封印。
那偌大的紙張上僅僅只有兩個大字。
「不可。」
「不可?閣老的意思是在皇上面前不要說這樣的話。既然如此,那剛才怎麼........」
若是閣老剛剛是演戲,那又是演給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