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5章 那位大人的訊號

  大明崇禎十一年二月九日,如果按照陽曆算的話,應該是三月份了。

  然而,大明的政治中心北京依然是一副寒冬景象,沒有半點開春的樣子,對於這種現象,後世的學者們一般將其歸因於小冰河時期的影響。

  不過,在當時民間皆傳言,天有異象,必有重大變故。

  起初只是些含糊其辭的話,什麼「北斗偏移」、「熒惑守心」之類。後來越傳越邪乎,竟有人說什麼「改朝換代」、「天下易主」。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街頭巷尾,時不時就能看到東廠和錦衣衛的人。

  沒人敢再議論了。

  可那些傳言,還是在暗地裡流傳。

  顏繼祖本想一抵京就遞牌子求見皇上。可現在,他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在官場沉浮幾十年的直覺告訴他,必須要等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等一個訊號。

  而這個訊號,目前只有那個人能傳遞給他。

  關乎他此行成敗。

  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甚至關乎一眾官員的身家性命。

  蓮池居酒樓門前,北風卷著雪粒子,一陣緊似一陣。門口的燈籠被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地上晃來晃去。

  顏家忠不停地跺著腳,兩隻手攏在袖筒里,縮著脖子,鼻頭凍得通紅。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鼻涕都快凍成冰碴子了。

  「娘的!」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京城的鬼天兒,比咱山東還邪乎!凍死老子了!」

  「孔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風,咱們主人連擺了三天酒席了,算上今個,是第四天了,就為了等他。」

  他撇了撇嘴,「哼!不過也好,咱這幾天也算是吃得滿嘴流油。那紅燒蹄髈,那蔥燒海參。嘿!擱在山東,哪能隨意吃得上這口?」

  旁邊同樣在門口候著的劉管家一驚,「快把你的臭嘴閉上了,沒人以為你是啞巴。」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才又低聲道:「這話若是被別人聽了,你我可少不了責罰!」

  顏家忠被噎得一滯。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劉管家說得對,只得悻悻然縮了脖子,把雙手更深地揣進袖筒里,不再言語。

  其實也怪不得他抱怨。

  這大冷的天,除了吃飯睡覺的時候,基本就他和劉管家兩個在外面硬扛。若不是其他百來名家丁都在城外營地里待著,好歹還有個輪換。

  閒來無事。

  劉管家從懷裡摸出那杆黃楊木的煙杆,又摸出火摺子。

  「哧」的一聲,火摺子燃起一點小小的火苗。

  他湊過去要點菸。

  旁邊的顏家忠見了,連忙用手幫忙擋著風。

  「哎喲我的大管家,您可趕緊多抽幾口。」顏家忠嬉皮笑臉的,「不然一會又要嘮叨半天,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劉管家也不惱,只是笑罵道:「去你的吧。可給看好了,別一會孔大人來了,你還在這傻站著,跟個門神似的。」

  「放心吧您嘞!」顏家忠往街口張望著,「這大冷天的,哪個當大官的願意出門?眼見要天黑了,估計今個又是白等.....」

  他話沒說完。

  手突然僵在半空。

  兩眼死死盯著不遠處往這邊走來的一頂轎子。

  那轎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轎子的整個轎身通體都由烏木打造,面上細細地刷了一層亮漆。轎頂上刻的花草鳥獸栩栩如生,而下面的窗簾和門帘都用上好的棉布掩著,保證轎內溫暖如春。就連僕人肩上的抬杆都是用琥珀金包了一層。

  七尺寬的轎子,由四個人抬著,邁著小碎步往這邊走來。

  抬轎的四人相貌平平,可腳下的步子卻是格外地穩。每一步都邁得一樣大小,一樣高低。遠遠看去,那轎子彷佛是貼著地面飄過來一樣,沒有半點顛簸。

  這種架勢。

  這種氣派。

  必是孔大人無疑了。

  顏家忠一下子回過神,扯著劉管家的袖子喊道:「老劉!來了,來了!肯定是孔大人來了!」

  劉管家正叼著煙杆眯著眼享受,被他這一扯,差點嗆著。他順著顏家忠的目光望去,也看見了那頂轎子。

  眼睛一亮。

  他把煙杆往懷裡一塞,轉身就把顏家忠往裡推,「顏管隊,你快進去給大人報信,我去前面迎孔大人,快!」

  顏家忠被他推得踉蹌了兩步,回過頭來,臉上有些不高興。

  「你怎麼不進去給主人報信?」他嘟囔道:「我也知道是孔大人來了,而且是我先看見的,憑什麼你去迎?」

  「你可快去吧!」劉管家急道,又推了他一把,「別擱這逞能了!看見前面開路的那位沒有?張布張先生!認識嗎你?那可是皇上親賞給孔大人的人!上次在濟南,我還請他吃過飯呢,還有幸和孔大人打過照面哩!」

  「你呢?」

  顏家忠被說得啞口無言。

  雖不情願,卻也知自己身份不夠格。只得暗啐一口,轉身奔入樓內報信。

  眨眼間的功夫,那車轎已經停在了蓮池居的不遠處,四個抬著轎子的僕人幾乎是同時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把轎子放下。

  那力道之輕,轎子下地的瞬間竟沒有在周遭濺起一丁點雪塵。

  前面的張布見狀,連忙從懷裡取出一方厚實的狐裘軟墊鋪在面前,然後恭恭敬敬地在旁邊候著,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拖拉。

  那毯子一路上被張布捂著,現在甚至還冒著熱氣。

  裡面的人見一切準備妥當,才緩緩拉開帘子。

  一隻穿著皂靴的腳,踏在了那方還冒著熱氣的墊子上。

  那人出了轎,抬眼望了望陰沉的天色,哈了一口冷氣。白色的霧氣從他嘴裡冒出來,很快被風吹散。

  他下意識地拉了拉披風,緊了緊領口,「今個兒這天,可真冷啊。」

  他頓了頓,「也是真難為你們了。」

  說話的人正是當朝內閣大臣孔貞運,他語速不快,聲音不高,但那種威嚴之感還是讓人心頭一緊。

  在場的人聽了無人敢應下,而劉管家也只是下意識的把腰彎得更低,衣袖幾乎垂在了地上。

  難為?

  自己怎麼敢稱得上難為。

  雖說剛剛還在和顏家忠吹牛說自己和當朝閣臣打過照面。可誰能保證眼前的孔大人還記著自己這個小嘍囉。

  萬一人家根本不記得,自己貿然上去套近乎,那不是自尋無趣?

  眼見要冷場,劉管家只得硬著頭皮唱道:「小的劉已業,奉我家主人顏大人之命在此恭候閣老大駕,伺候不周的地方還請閣老恕罪。」

  孔貞運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

  沒有停留。

  彷佛只是隨意一瞥。

  「聽說你們顏巡撫染了風寒?」孔貞運開口,「可請大夫瞧過了?」

  「京城天冷,千萬不能掉以輕心。瞧瞧你們顏大人,在山東還是好好的,怎的一到京城就病了?」

  這話聽著是關切。

  可細細一品,又有些說不上的味道。

  中午見著自家大人,還是好好的。怎麼到下午邊兒,就病了?

  莫不是因為怠慢了眼前的閣老,這才出言嘲諷?

  劉管家心頭一緊。

  他不敢接茬。

  只能陪著萬分小心,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連聲道:「是是是.....閣老說的是.....」

  正不知如何是好。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哎呀呀!罪過!罪過!閣老大駕光臨,屬下接駕來遲,萬望恕罪!」顏繼祖的聲音適時響起,人已疾步趕到階前,深深一揖。

  劉管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要是自家大人還不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顏繼祖拜罷起身,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劉已業自然明白。

  「老劉!」顏繼祖吩咐道:「速去催店家!酒菜務必趁熱呈上!不得有誤!」

  劉管家領了命,這才抬起頭來,和對面的張布打了個照面。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

  然後劉已業便匆匆進了酒樓。

  「繩其,讓你久等了啊。」孔貞運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近幾日公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這才耽擱了。」

  「閣老言重了!」顏繼祖連忙側身引路,姿態放得極低,「現在朝堂上下的事都要閣老操心,可謂是日理萬機,您能撥冗前來,已是屬下莫大榮幸!倒是屬下叨擾了閣老清靜,還請閣老海涵。」

  孔貞運聽他這一番話,面色稍緩。

  「聽說你近日染了風寒?」他邊走邊問,「怎麼樣了?」

  顏繼祖聽了,先是一愣。

  隨即連忙換上笑容,嘆了口氣道:「嗨!真是什麼事都瞞不過閣老!」

  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氣。

  「來北方這麼多年了,還是受不了這天兒。山東倒還好一點,可一到北京啊,這天就冷得厲害。這幾日晚上睡覺,手腳都是冰涼冰涼的,怎麼也捂不熱。」

  他頓了頓,陪著小心,「這不,屬下本來是在外面候著的。這風一吹啊,涼了肚子,不得已才進去方便了一下。怠慢了閣老,一會我自罰三杯啊!」

  孔貞運聽了,微微一笑。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虛扶了一下顏繼祖的手臂,竟拉著顏繼祖往酒樓里走。

  那姿態,彷佛他才是主人。

  顏繼祖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