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4章 殘陽之下

  環顧四周,殘存的家丁,只剩下七八十人。個個帶傷,有的捂著胳膊,有的按著胸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們的眼神渙散,臉色煞白,早已沒了鬥志。

  馬匹,幾乎死絕。

  箭矢,早已耗盡。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怎麼打?

  怎麼再打?

  巧的是察哈拉在接納這些投降的漢人百姓後也暫時停止了攻擊。他這次主要任務是偵查明國在濟南的兵力部署,以及山川河流,順便也掠奪一些必要的物資。

  本來整整七十人的隊伍,前幾日去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弄點糧草,卻不想那村子民風彪悍,就算是要被屠村也拼命抵抗,這麼一折騰下來折了六個人。

  今日又好巧不巧遇到這什麼狗屁巡撫。

  打了這麼一會兒竟然就戰死了三十個勇士,自己也受了傷。

  若是再打下去,就算是把這巡撫抓住,回去的路上若是剛剛抓的這些漢人突然抵抗,也難以控制。

  要是拼光了人,他這個撥什庫也就當到頭了。還好拉了些人口回去,可以算得上功過相抵,不然章京大人那邊無法交代。

  一個牛錄一般固定人數為三百披甲人,設一個牛錄章京管理。清軍入關之前的人口不多,若有減員很難補上,除非是有大功或新掠了些人口。這也是察哈拉如此顧忌的原因。

  兩邊就這樣互相對視著,誰也不想先動。此行察哈拉收穫頗豐了,此時他也只想求穩,沒有再戰的意思。

  良久,察哈拉對著顏繼祖大聲喊道:「對面的明國巡撫聽著!今天我給你一個機會,若是想活命,就讓我們把屍體和這些漢人百姓帶走。作為交換我也允許你們來打掃戰場,如何?」

  話音剛落,家丁們齊刷刷望向顏繼祖。

  那一雙雙眼睛裡,滿是渴望,滿是乞求。

  「大人,應了吧!」一個家丁忍不住開口。

  「大人,不能再打了!」

  「大人,韃子這是在求和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大人!」

  顏家忠擠到顏繼祖身邊,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話里的急切:「大人!韃子這是在求和!您就准了吧!咱們這點人,再打下去,全得死在這兒!從這到京城還有好幾天的路,若是再遇上什麼差錯.....」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顏繼祖沒有說話。

  他推開顏家忠,深吸一口氣,強撐著上前一步。雖然衣服上沾滿了泥和血,頭髮散亂,可他還是努力挺直了腰。

  「既然如此,將軍就請便吧。只是那些百姓都是無辜的。將軍要是明教化,懂事理,體恤百姓,就理當讓百姓留下,讓他們在本地安居樂業,而不是去北方苦寒之地。」

  「噗!哈哈哈!」清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鬨笑,充滿了赤裸裸的嘲諷。

  「教......教化?!哈哈哈哈!」察哈拉笑得牽動腹部傷口,痛得齜牙咧嘴,連忙捂著肚子,「到底是你們漢人不懂教化還是我們女真人不懂教化?」

  「在我們大清,至少不會拿同族手無寸鐵的婦人和小孩當擋箭牌使。就你這狗屁巡撫,還好意思說體恤百姓嗎?哈哈哈哈哈!」

  「再說,是這些漢人自願跟隨我們去大清的,大清會保他們活命。巡撫大人要是有天在明國待不下去了,也來投奔大清,報我察哈拉的名字,定不會虧待與你!」

  字字誅心!句句如刀!

  顏繼祖的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麵皮漲得發紫,握著劍柄的手劇烈顫抖。

  是啊,堂堂大明山東巡撫,守土護民之責何在?非但未能庇護子民,反親手將他們推入絕境,逼入敵營!天大的諷刺!

  見顏繼祖被自己說的無言以對,察哈拉不由得有些得意。他斗大的字不識幾個,琴棋書畫更是樣樣不通,明國的文人也就不過如此麼。

  「國事!國事何以至此啊!」

  目送察哈拉帶著山東百姓和部分屍體離去後,顏繼祖彷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呆立。

  今天,他經歷了太多事。

  每一件事,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剜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好累,累得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了。

  就在這時,顏家忠忽然湊過來,低聲道:「大人,那邊....還有兩個婦人。」

  顏繼祖一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角落裡,兩個婦人蜷縮著,互相依偎。一個年長些,約莫四十出頭,一個年輕,看身形還是個少女。

  她們縮在一匹死馬後面,渾身發抖。看穿著打扮應該也是那些落難的山東百姓。

  顏繼祖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慰藉。

  還有人。

  還有人沒有走。

  還有人心繫大明,心系朝廷。

  顏繼祖忙吩咐道:「老劉,你趕緊去給這兩位夫人一人拿十兩銀子,要足額的!」

  他親自上前,欲攙扶二人,「兩位夫人請起吧,韃子已經被我們擊退了。」

  那年紀稍長的婦人,臉上並無喜色,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她避開顏繼祖的手,聲音嘶啞道:「俺們謝過巡撫大人了,俺們不要銀子.........」

  「不要銀子?」顏繼祖沉吟道:「你們是哪個州縣的百姓?老夫可以命人送你們回去。」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

  「回大人的話,俺們不是本地人。」她抬起頭,看著顏繼祖,「俺和妮兒,都是從南陽莊來的。」

  「南陽莊?」顏繼祖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婦人點了點頭,「俺們那莊子,前些日子鬧了劉化的劫。後來又遇到了韃子....」

  她說到這兒,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唉...莊子徹底沒人了....」

  她正了神色,乞求地望著顏繼祖道:「求大人行行好給俺們點吃食吧,自從逃難到這,俺娘母倆很久沒吃東西了..........」

  她指著清軍離開的方向說道:「前幾天那群畜生,非要吃俺妮腿上的肉...........說是嫩,俺死活不同意.....用俺腿上的肉....這才保住妮兒。」

  說著她便掀開自己的衣物,眾人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她右腿傷勢極重,由於沒有得到醫治,已經開始化膿。左腿同樣是傷痕累累,深淺不一的刀口遍布。

  顏繼祖只覺得胃裡又開始翻騰。他強忍著,問道:「她....她爹呢?」

  「她爹?」婦人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她爹是南陽莊的甲長,他.....為了鄉親們....死在了韃子刀下....俺男人是好樣的。只可惜....我俺這肚皮不爭氣....一直沒給他生個帶把兒的....」

  顏繼祖不忍再看,他別過頭,吩咐道:「去取兩塊白面饃饃,再拿些肉乾。」

  劉管家應聲去了。

  「妮兒,快謝過各位大人。」婦人推了推身邊一直低著頭的少女。

  「謝過大人.....」少女聲音細若蚊蚋,怯生生抬起頭,雖滿面塵土,卻難掩其清秀輪廓,尤其一雙眼睛,大而惶恐。

  劉管家多看了兩眼。

  婦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眼神。

  她突然笑了。

  她掙扎著往前爬了半步,一把抓住劉管家的衣角,「大人!俺家妮兒,長得可是靈氣呢....」

  她說著,用力把少女往前推了推,「大人要是不嫌棄,就收留下吧!」

  她抬頭望著劉管家,眼睛裡滿是乞求。

  「哪怕去府上當一個打雜的下人也行......只求大人.....能賞她一口飯吃.....」

  她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在亂世之中能苟活下來已經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至於是做丫鬟或廚子,還是看門的,都並不重要。

  少女慌了,撲過去想拉她起來,「娘!您幹什麼呀!快起來!」

  婦人掙開她的手,繼續磕頭。

  劉管家面露難色道:「最近府里不需要什麼新的下人了。就算收留你們,這小妮子倒是年輕,能做事,你個老媽子能幹什麼呢?」

  「不不不!」婦人急切地打斷,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決絕,「大人誤會了!俺不去!俺這身子.....熬不過幾天了....就....就順著這官道爬,自生自滅....絕不給大人添麻煩!只求....只求大人收留妮兒!」

  「娘!我要和你在一塊,你去哪我就去哪!」少女急切地撲向母親懷裡,放聲大哭。

  「傻妮子!聽娘的話!跟著大人.....才能活!」婦人猛地推開女兒。

  就在這推搡之間,誰也未曾料到,她竟猛地拔起地上一支殘留的箭矢!

  「娘!!!」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原野。

  那婦人,竟將鋒利的箭頭,狠狠捅進了自己的咽喉!動作決絕,沒有半分猶豫,瞬間染紅了她衣襟。

  「娘!」

  「娘!你別死啊娘!別扔下我!」少女撲在母親尚溫的屍體上,哭得天地失色。

  顏繼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著從那母親咽喉處湧出的血,看著那撲在屍體上哭喊的少女。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老劉。」

  「在。」

  「把那小女孩帶下去.....梳洗一番,換身乾淨衣裳。」

  他頓了頓,「父母都離她而去....亂世飄萍.....又是個苦命人。」

  .............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淡黃色的陽光透過雲層散發出一片紫紅,映在齊魯大地上無不凸顯出一股淒涼之意。

  千里平原,屍橫遍野,斷戟殘旗。

  顏繼祖獨立於這片瘡痍之中,望著眼前這曾經被史書贊為沃野千里的膏腴之地,如今卻只剩滿目焦土與死寂,一股巨大的悲愴與無力感狠狠攥住了他。

  「猶記當年.....在福建老家寒窗苦讀時.....便知山東乃海岱名邦,孔孟桑梓.....沃野千里,生民樂業....」

  他喃喃自語,「怎麼....到了老夫治下.....竟成千里赤地,餓殍盈野,易子而食.....是天災?是流寇?是,韃子?」

  「拿筆墨來!」

  劉管家慌忙取來紙筆。顏繼祖凝望著殘陽下的無邊荒涼,提筆蘸墨。

  「千里赤地萬里山,朝夕時刻思國安。」

  「我勸天將生明月,莫留後人空對沾。」

  筆落,擲於地。

  「好詩啊老爺!字字泣血,淒涼入骨,不無透露出一股子.....一股子....」

  劉已業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他忽然想起什麼,指著第一句,疑惑地問道:「只是眼前儘是平地,這萬里山......小的愚鈍,還請老爺指點。」

  顏繼祖有些落寞地看著前面,既像在回答劉管家又像在自言自語,「江山,江山,有的山在眼前..........有的山在心中。」

  「此次面聖,老夫......唉!」

  他忽地想起什麼,轉向那剛剛換上了粗布衣裳的女孩。

  「對了,妮兒。」顏繼祖的聲音難得地放柔和了些,「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怯生生地抬起頭,「龔求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