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百姓的性命,一邊是自己的性命。顏繼祖鐵青著臉說不出話來,自己身為山東巡撫自然有保護治下百姓的職責,但眼下......
他看了看身邊的顏家忠。顏家忠還癱在地上,像丟了魂似的。
他又看了看那群家丁。那些家丁一個個臉色發白,握著刀的手都在抖。還沒見到韃子,就已經怕成這樣。真打起來,能指望什麼?
他自己呢?
他自己也怕。
怕得要死。
「大人!」
顏家忠不知什麼時候爬了起來,踉蹌著跑到他馬前,一把抓住韁繩,「大人!走!快走!退守樂陵城!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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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群百姓,又轉回來,「這些人....帶不走的!帶了他們,咱們誰都跑不掉!」
顏繼祖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在一眾家丁的催促下他再三猶豫,最終咬牙道:「走!退守樂陵城!馬賀!」
他指向一名剽悍家丁,「你單騎先行!火速告知那樂陵縣令,緊閉城門,整飭防務,備齊滾木礌石!依託堅城,幾十個韃子,翻不了天!」
「是!大人!」馬賀應了一聲便趕緊驅馬前去。
顏繼祖最後望了一眼跪伏哀求的百姓,心如刀絞,卻也只能狠心一夾馬腹,在顏家忠等百餘家丁的簇擁下,倉惶向樂陵方向奔逃。
然而,奔出尚不足百步,便見前方煙塵再起!
竟是馬賀去而復返!
「大人!來不及了!」馬賀聲音悽厲,指向樂陵方向。
只見得樂陵城方向一陣濃煙向眾人逼迫而來,伴隨著如戰鼓般的馬蹄聲敲打著眾人內心的防線。
終究還是遇到韃子了。
煙塵稍散,露出清軍真容。
六十四騎!
清一色的鑲白旗馬甲!
對方幾乎人人雙馬,為首數騎更是三馬輪換!
人馬皆披重甲,其中四人更是身披雙重重鎧鐵甲,余者皆著純白鑲紅邊的厚實棉甲。
皮盔上,一根細長的避雷針沖天,腦後垂著盔纓。手中兵器,多為丈余長的虎槍或沉重長柄大刀。
這六十餘騎,個個矮壯敦實,腦後拖著一根細長如鼠尾的辮子,眼神兇悍如狼,冷冷地掃視著眼前這支明軍隊伍。
為首幾個,饒有興趣地策馬上前幾步,在明軍陣前數十步外來回小跑,耀武揚威,發出陣陣粗野的呼哨。
「喔!嚯!」
那呼哨聲又尖又長,在官道上迴蕩,聽得人心裡發毛。
而那些先前四散奔逃的百姓,此刻已經被這伙清兵如同驅趕牛羊般,一個個揪了出來,圈了回來。
哭喊震天。
清兵獰笑著揮舞馬鞭,隨意抽打著那些俘虜。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爬起來想跑,被一鞭子抽在臉上,慘叫一聲,又倒下去。
明軍身後的百姓,看著這一幕,一個個輕聲抽泣起來。
那是他們同村的親朋好友。
是他們的鄰居。
是他們的親人。
此刻,就在幾十步外,被韃子折磨著。
兩邊的人,隔著那幾十步的距離,遙遙相望。
這邊的人想去救,不敢。
那邊的人想過來,不能。
家丁隊中,馬賀死死盯著清軍佇列,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
天啟六年他全家被韃子所殺。
那一年他十六歲,在外做工,躲過一劫。回來後,滿院子的屍體......橫七豎八,血流成河。
他走投無路,投了一商人家做僕人。後來因有些拳腳功夫,被顏繼祖看上,編入了家丁。
雖然已經過了十二年,但這仇恨卻一直長在他的心頭。今日遇見了韃子,馬賀心裡雖然同樣害怕,但更多的還是期望能夠報仇雪恨。
雙方僵持,空氣凝重得令人窒息。突然,清軍佇列中一騎暴起,如同離弦之箭,直撲明軍陣前!
「護住大人!」顏家忠肝膽俱裂,猛地拔刀,用身體死死擋在顏繼祖馬前。
其餘家丁也瞬間收縮陣型,刀槍並舉,將顏繼祖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身家性命,妻兒老小,全繫於顏繼祖一身。而顏家忠本人更是顏繼祖的遠房侄兒。
主辱臣死,何況親族乎?
陣前頓時一片混亂,人喊馬嘶。然而,那清騎在距離明軍陣線約六十步處,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韃子是猛而不是傻。六十步一般是弓箭的有效距離,六十步之外,大多箭矢就綿軟無力了。雖然不是所有的明軍都有射箭的本事,但還是謹慎為好。
馬上騎士身材格外魁梧,甲冑精良,頭盔上的盔纓也更為鮮艷。
他勒住戰馬,昂著頭用生硬的漢語高聲喝道:「我!乃大清鑲白旗撥什庫察哈拉!前面明將何人?見我大清勇士,還不速速下馬歸降?!」
那趾高氣揚之態,視眼前兩百明軍如無物!
顏家忠見自家主人受辱不由得大怒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家主人是大明山東巡撫顏大人,你們這群韃子要是識相就快讓開!」
清軍聽到顏繼祖是山東巡撫不由得哈哈大笑。他們大清勇士一路過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望風而降者數不勝數,一個巡撫又如何。
察哈拉更是嗤笑連連,「哈哈哈!原來是巡撫大人!失敬失敬!大人何不下馬受降?我大清皇帝寬厚仁德,最敬重識時務的俊傑!」
他策馬在原地轉了個圈,「瞧瞧那范文程范先生,投效我大清,如今已是堂堂二等甲喇章京,官拜內秘書院大學士,深得皇上信重!」
「巡撫大人若肯歸順,榮華富貴,猶在今日之上!」
顏繼祖當然聽說過范文程的大名,本來身為漢人卻要爭著,搶著給韃子做奴才當漢奸!從萬曆年間算起,差不多是最早的漢奸了。
他顏繼祖就算今天死了,也不屑於做漢奸,與其受辱還不如放手一搏。
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顏繼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察哈拉,「嗟爾韃子!屢犯天朝,掠我丁壯,淫我妻女,焚我廬舍,毀我稼穡,行同禽獸,人神共憤!」
他喘了一口氣,繼續道:「我顏繼祖,乃大明上國巡撫,頂天立地!豈有屈膝降蠻夷之理?!要戰便戰!何須多言!」
他環視身邊家丁,決然道:「家忠!老夫在此坐鎮!爾等放手殺敵!若.....若爾等力戰殉國,老夫自當提此三尺劍,與韃子玉石俱焚!」
「大人....這....諾....」
顏家忠有些猶豫,明軍一方雖然人數上占優勢,但要野戰打贏韃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又能如何?
顏繼祖就在身後。
硬著頭皮也得上。
趁著察哈拉還在用滿語向身後部屬呼喝,顏家忠不動聲色地側過身,右手悄然探入馬鞍旁的皮囊。
他有個習慣,每次出行,必在隨身攜帶的勁弩中壓上一支弩矢,以備不測。
此刻,這保命的殺器,成了他唯一的指望。六十步,強弓或許乏力,但這軍中特製的精鋼臂張弩,仍有穿甲之威。
趁著那韃子還沒離開射程,先發制人或許能有不一樣的局面。
他屏住呼吸,弩身緊貼臉頰,食指穩穩扣住懸刀,兩眼鎖定察哈拉的胸前。察哈拉正唾沫橫飛地叫嚷著,渾然未覺危險將至。
瞄準。
「著!」
顏家忠心裡默默念道。
「嗖」的一聲,那弩矢速度之快讓人來不及反應,不偏不倚地釘在了察哈拉的腹部,讓察哈拉在馬上一個踉蹌差點掉下馬來。
「好!」
這石破天驚的一擊,瞬間點燃了明軍計程車氣!家丁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就連面如死灰的顏繼祖,也忍不住捻須,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察哈拉又驚又怒,連忙撥馬退回本陣。在親兵護衛下,他齜牙咧嘴地解開甲冑檢視。箭鏃入肉雖不深,但扯動間痛徹心扉!
自此次入關以來,他何曾受過如此創傷?
他眼中凶光畢露,竟猛地抓住箭杆,不顧鮮血淋漓,怒吼一聲,硬生生將那支弩箭從肉里拔了出來!箭簇上,還帶著一絲血肉!
看來今天不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漢人付出點代價是不行了!
「嗷!」
周圍六個剽悍的女真馬甲見此情景,瞬間紅了眼!
他們是來自海西女真的勇士,原本只是軍中阿哈,因悍勇,被察哈拉升為馬甲,視察哈拉如再生父母!
此刻見恩主受傷,哪裡還按捺得住?
不待察哈拉下令,六人如同被激怒的野狼,齊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挺起丈余虎槍,猛磕馬腹,如同六道旋風,直撲顏家忠所在方位!
戰馬四蹄翻飛,蹄聲如密集的鼓點敲打大地,捲起漫天黃塵,氣勢洶洶,竟有千軍萬馬般的駭人威勢!
察哈拉本想喝止,但箭已離弦,凶性也被徹底激發。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揮手放任這六騎出擊。
明軍他見得多了,大多只敢縮在城牆後面放箭,放銃。若在野外遇上,騎兵只要衝個幾回就能讓明軍徹底潰敗,就算是明軍最精銳的關寧鐵騎也難敵大清勇士騎射的功夫。
眾家丁不停調整著呼吸,緊緊地握住手中的武器,緊張之感頓時而生。
韃子不比內地的流寇,僅僅是衝過來的氣勢已經是讓人望而生畏了,若不是仗著己方人多,且顏繼祖還在陣中,恐怕有人已經開始潰逃了。
「穩住!穩住!」其實顏家忠也沒好到哪去,雖然他緊張到嘴唇發白,但仍然強裝鎮定,死死盯著衝過來的六人。
「一百三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顏家忠瞳孔驟然收縮,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嘶吼,「就是現在!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