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死死盯著顏繼祖的嘴，笑容變得詭異，「大人碗裡的羊肉，都是今日現殺的，保證新鮮，大人吃的盡興吧？」
他手指向灶下燃燒的柴火，「這柴火燒的旺，湯也燉得香，哈哈哈哈！」
那老漢明明是笑著說話，在顏繼祖看來確實格外的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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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繼祖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碗。
碗裡，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油花下，是一塊塊燉得酥爛的肉。
這.....
這.......碗裡....的肉.......竟然有些不對勁？！
「這是x肉！」
只聽「哇」的一聲，顏繼祖連忙將嘴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鬍子，衣袖上儘是剛剛吃到嘴裡的肉屑，這哪裡是什麼肉香味，分明是一股濃烈的腥氣！
他只覺眼前發黑，金星亂冒，天地間一片混沌。他死死抓住路邊一塊冰冷的岩石，彎著身子，涕淚橫流，嘔得撕心裂肺，彷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掏空！
「你個老畜生！」顏家忠目眥欲裂，怒吼聲中，雪亮的腰刀已然揮出！刀光一閃，狠狠劈向那仍在狂笑的老漢！
「噗嗤！」
血光迸濺！老漢被巨力砍倒在地，胸口一道深深的創口，汩汩湧出暗紅的血。
他抽搐著，口中噴出血沫，卻依然嗬嗬怪笑，眼神怨毒地盯著嘔吐不止的顏繼祖，「你們.........這些當官的.....吃我們的肉...還少嗎......哈哈哈.....」
瘋了！瘋了！這老畜生肯定是瘋子！顏家忠被這地獄般的景象刺激得凶性大發，揮刀如風，對著老漢的屍身又是一陣亂劈亂砍！
然而，周圍的百姓目睹這血腥一幕，非但沒有驚恐逃散，反而端著手中的湯碗，一步步圍攏上來。一雙雙麻木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人影，如同餓狼盯著獵物。
顏家忠強壓著翻騰的胃液，嘶聲高喊道：「鄉親們！都看清楚了！這老畜生喪盡天良！給你們吃x肉！豬狗不如！天理難容！」
「現在此獠已伏誅！你等當引以為戒，速速散去！切莫再行此傷天害理之事！
「散了！散了！」
「都散了啊！」
其餘家丁也紛紛上前，揮動兵器驅趕人群。
然而，任憑他們如何呵斥推搡，這群百姓，卻像生了根的木樁，紋絲不動，只是牢牢盯著地上的老漢。
「大人！」一個毫無生氣的聲音，從人群中飄出。
說話的男子約莫四十上下，面色蠟黃如紙，眼珠渾濁無光。
他一邊木然地說道：「俺們里長是大好人啊！他怕俺們餓死在路上，一直想辦法找吃的接濟大家。」
一眾家丁平日養尊處優，何曾見過這等慘絕人寰之事？饒是久經戰陣，此刻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握著兵器的手都微微發顫。
顏家忠有些顫抖的問道：「知道是x肉.....你們還吃......都是畜牲嗎……」
那男子臉上沒有任何波瀾，「那又咋了，大家都餓得沒辦法了，能活下去就已經不容易了。」
「現在里長被你殺了，俺們又能挨過幾天……」
此時，顏繼祖勉強止住嘔吐，扶著冰冷的岩石，渾身抖個不停，巾冠歪斜，涕淚糊了滿臉，「人間地獄，人間地獄啊！唉！老夫.......老夫今日也算是見識了啊！」
顏家忠連忙上前攙扶，湊到顏繼祖耳邊，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壓低了聲音道：「大人，這些刁民已經都不是人了，我看不如都殺了，就說是流寇，他們首級還能領賞。」
顏家忠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竟流露出一絲兇狠。
「混帳東西！」顏繼祖勃然暴怒。積聚的恐懼、噁心、悲憤瞬間化作一股邪火。
他強忍不適，抬腳狠狠踹在顏家忠身上，「這些都是老夫治下的子民！你要陷老夫於不仁不義！揹負千秋萬載的罵名！永遠都抬不起頭嗎？！再敢胡言亂語！老夫定要治你死罪！」
「小的該死！小的失言！請老爺責罰！」顏家忠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不敢有半分閃避。他們這些家丁就是主人家的私有財產，顏繼祖養的起他們，也可以隨意處置他們。
「大人！快走！！」就在顏繼祖怒斥顏家忠之際，一陣凌亂的馬蹄聲，伴隨著滾滾煙塵，突然從北面官道方向傳來。
聽那呼喊，好像是趙大能的聲音。
眾人驚惶望去，只見官道盡頭，一騎狂奔而來，馬上騎士正是趙大能！
他背上似乎馱著一個人形的重物，左右兩手各死死拽著一匹空馬的韁繩。先前十二名精銳家丁一同前出探路，此刻卻....
「大人快走吧！他們往這邊撲來了！」趙大能幾乎是滾下馬背，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來路，滿是驚懼。而他背上馱著的李功，此刻如同斷線的木偶，直挺挺摔在地上。
沒有聲息。
沒有動靜。
就那麼躺著，臉朝下，背朝上，背心上一個血窟窿，還在往外滲血。
「慌什麼？！」顏家忠厲聲咆哮，一把揪住趙大能的衣領將他提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說！誰來了？！到底怎麼回事？！」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若非撞上流寇，趙大能這等悍卒何至於如此狼狽？十二個人出去，跑回來一個活的，揹回來一個死的。除了流寇，誰有這個本事？
可他依然想從趙大能嘴裡聽到別的答案。
他不願意相信，或者說是不敢相信。
「大.....大人，我們....我們遇到流寇了。」趙大能被揪著衣領，喘得說不出整話，「差不多有六十人之多，馬匹更是上百............」
「六十多人？」
顏家忠眼睛瞪得溜圓，揪著衣領的手又緊了緊，「放你娘的屁！這裡是山東境內，怎麼會有這麼多韃子，你要是不說實話，我現在就報大老爺治你的罪！」
顏繼祖面色有些難看，自己胃裡還在不停地翻滾，現在又收此噩耗，若真如趙大能所說的那樣，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強壓著眩暈，揮手示意顏家忠退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趙大能，事關生死，你給老夫說清楚了！」
趙大能被鬆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大人！千真萬確啊！小的們領著十二個兄弟往北探路，行不出五里....就撞見了那群韃子！」
「一見那金錢鼠尾辮，小的就知不妙，調轉馬頭便要回撤報信！可....可座下馬匹驚了蹄，露了行藏！」
他說話的時候，渾身都在抖，「那些韃子，射術狠毒刁鑽！箭矢追著背心飛！兄弟們...兄弟們一個個栽下馬來！毛川兄弟....被套馬索卷了去，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他哽咽著，指向地上的李功，「李功兄弟....為了護我，替我擋了一槍，馬都騎不住了，小的拼死才把他揹回來....大人！救救他啊！」
「李功！李功兄弟！咱們回來了！」趙大能撲到李功身邊，拼命搖晃他的身體。但李功雙目圓瞪，眼珠赤紅，早已氣絕。
顏家忠看著那具屍體，又看看遠處空蕩蕩的官道，忽然兩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他就那麼坐著，也不說話，也不動。
顏繼祖也沒好到哪去，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嘴裡也一直念叨著韃子.....韃子.....
「快走吧大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最後還是趙大能大聲提醒著顏繼祖，催促他趕緊離開。
韃子來了的訊息同樣引發了周圍百姓的一片騷動。
有些膽小的百姓早都四散逃去，但更多的人還是跪下不斷地祈求顏繼祖能保護他們。若是被韃子抓住，那下場便是被殺或者就是被虜到遼東做奴隸。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