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載坖從金光大陣中緩步走出。
陣法中的重力落在他身上,彷佛根本不存在。
他來到沈煉身旁,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你也要多加努力。」
「卑職明白!」沈煉立即挺直身體。
「等本王尋到合適的藥材,再專門給你煉製一顆淬鍊筋骨的丹藥。」
朱載坖看著陣中東倒西歪計程車卒,語重心長道,「以後本王要做的事情還多,總不能遇到什麼人,都讓本王親自出手。」
「你說是吧。」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
沈煉胸中頓時湧起一股熱流。
更重要的是,殿下願意親自為自己煉製仙家丹藥。
這意味著裕王已經真正將他視作心腹,準備親手培養。
沈煉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重重抱拳。
「卑職必定勤修苦練!絕不辜負殿下所託!」
校場上的呼喊聲仍舊一浪高過一浪。
朱載坖看著單膝跪在面前的沈煉,眼中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有能力的人不難找。
有能力,敢殺人,又肯辦事,還知道感恩的人,便不多了。
「起來吧。」
兩人出了左營,各自上馬。
王府儀衛遠遠跟在後面,並未靠近。
此時天色漸晚,夕陽將官道照得一片昏黃。
朱載坖放慢馬速,忽然問道,「沈煉,你以前在京城住在何處?」
沈煉愣了一下。
他已經做好了聽候密令的準備,卻沒想到朱載坖問的是這件事。
「回殿下,卑職住在南城一處錦衣衛官舍。」
「地方不大,只有兩間屋子。」
「家中幾口人?」
沈煉神色有些不自然。
「除卑職外,還有妻子和兩個兒子。」
「大的已經能讀幾本蒙書,小的還整日追雞攆狗,不太懂事。」
提到兩個兒子時,沈煉嘴角竟不禁微微揚了起來。
朱載坖看在眼裡。
「你此前只是巡街校尉,一個月能領多少俸糧?」
「名義上月糧一石。」
沈煉有些不好意思,「卑職有家小,按例能支本色米六斗。剩下四斗折色,運氣好時能折銀二三錢。」
「若是沒有額外差賞,便只有這些。」
錦衣衛這身官衣落在旁人眼裡十分威風,真正過起日子,也不過是幾斗米和幾錢碎銀。
朱載坖眉頭一挑。
「這些東西,養活你們一家四口?」
「能活。」沈煉回答得很認真。
「卑職的妻子平日替人縫補衣裳,大兒也能抄些書冊。只是肉吃得少些,衣服舊些,餓不死人。」
他說得平淡。
朱載坖卻能想像出,一名錦衣衛校尉穿著官衣巡街,回到家中,卻要同妻子計算那幾斗米還能吃上幾日的模樣。
「倒是本王疏忽了。」
朱載坖笑道,「沒經過你同意,便把你從京城帶到了陝西。」
「你家中妻兒,恐怕連個照應都沒有。」
「殿下萬萬不可這樣說!」
沈煉臉色一變,連忙勒住韁繩。
「卑職不過是個巡街校尉。若非殿下賞識,這輩子恐怕都只能在京城街頭,抓些潑皮無賴。」
「如今能跟隨殿下辦事,是卑職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卑職不怕吃苦,也不惦記什麼功勞。」
「只怕差事辦得不好,丟了殿下的臉!」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
朱載坖卻知道,這並不是臨時想出來的奉承。
沈煉是真的這樣想。
按照原本的歷史,眼前這個人後來會以錦衣衛經歷之身,上疏列舉嚴嵩十罪。
他罵的不只是嚴嵩誤國。
更是在說嘉靖識人不明,受奸臣蒙蔽。
奏疏呈上,嚴嵩還沒有倒,嘉靖便先被激怒,將他廷杖後謫往邊關。
嚴世蕃卻仍舊不肯放過他。
最終借白蓮教案羅織罪名,令沈煉含冤而死。
這樣一個寧可死,也要把話說出口的人,確實不懂得討好誰。
也正因如此,他方才的忠心才更顯難得。
朱載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對嚴嵩父子怎麼看?」
沈煉猛地一怔,「殿下為何突然問起他們?」
「隨口問問。」朱載坖笑道,「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本王不治你的罪。」
沈煉起初還有些遲疑。
可嚴嵩父子的名字,就像一根火摺子,瞬間點燃了他壓在心底多年的怒氣。
「嚴嵩父子賣官鬻爵,收受賄賂,早已將朝廷公器當成嚴家的買賣!」
「夏言,曾銑議復河套,功罪尚未查明,便被他們構陷棄市。」
「俺答兵臨京師,嚴嵩不敢謀戰,事後卻拿丁汝夔頂罪。東南張經剛取得王江涇大捷,趙文華便冒領軍功,反將張經送上刑場。」
「嚴世蕃更是代父票擬,百官有事皆要先問東樓。地方官為了買官保官,只能回頭盤剝百姓。通政。,科道,廠衛到處都是他們的耳目!」
沈煉越說越快。
等最後一句說完,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裕王面前議論當朝首輔。
沈煉臉色驟變,立即翻身下馬,跪倒在地。
「卑職一時失言,妄議閣臣,請殿下降罪!」
「是本王讓你說的,何罪之有?」朱載坖擺了擺手,「上馬吧。」
沈煉重新上馬,猶豫許久,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殿下。」
「既然嚴黨惡貫滿盈,陛下英明神武,為何還要如此縱容他們?」
「因為嚴黨會搞錢。」朱載坖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啊?」沈煉怔住了。
他想過無數種答案。
唯獨沒想到,竟然如此直白。
「你以為當皇帝不需要銀子?」
朱載坖看了他一眼,「北邊要發軍餉,東南要剿倭,出了災要賑濟,宮中修繕,齋醮祀典,哪一樣不需要錢?」
「戶部遇到這些事情,只會雙手一攤開告訴父皇,國庫空了。」
「清流倒是廉潔。」
「可他們除了勸父皇少花一些,再寫幾篇奏疏罵人,還能把銀子變出來不成?」
「嚴黨不同。」
「父皇要錢,他們便去整頓鹽課,預征賦稅,讓富戶捐輸,再把地方官和商人一層層榨過去。」
「辦法髒不髒,父皇未必在乎。他只需要最後看見銀子。」
沈煉張了張嘴,似乎聽懂了,又覺得哪裡不對。
「可嚴家自己貪得更多。」
「父皇知道。」朱載坖語氣依舊平靜。
沈煉握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
朱載坖繼續道,「父皇不喜歡別人替他做主,卻也不願親自面對滿朝文武的指責。」
「嚴嵩最懂這一點。」
「好事辦成,功勞是父皇的。」
「壞事出了,罵名是嚴黨的。」
「需要殺人時,嚴嵩替父皇找罪名。需要留人時,他先順著父皇罵,再說到父皇不忍之處。」
沈煉聽得後背發涼。
「至於嚴世蕃……」朱載坖輕輕笑了一聲,「那人確實是個天才。」
「父皇的手詔有時寫得極其隱晦,嚴嵩都未必能夠看懂,嚴世蕃卻只需掃上一眼,便知道父皇想問什麼,想聽什麼。」
「他熟悉國典,也通曉時務。朝中哪個職位肥,哪個地方容易出事,哪個官員能用,哪個官員能榨出多少銀子,他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父皇要的並不是一個只會磕頭的奴才。」
「嗨...算了,說這些你也不懂。」說到這裡,朱載坖頓了頓,「其實最重要的一點。」
「嚴家越貪,父皇反而越容易控制。」
「他們的罪證,就是父皇拴在嚴家脖子上的繩索。」
「滿朝文武越恨嚴嵩,嚴嵩便越不敢離開父皇。」
「嚴黨看似權傾朝野,可他們所有的權力,都是出自父皇。」
「什麼時候想收回來,不過是一道聖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