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忽然安靜下來。
沈煉皺著眉頭,消化了許久。
「殿下,卑職好像聽懂了一些。」
「說說看。」朱載坖饒有興致看了一眼沈煉。
「嚴黨雖然有用,但還是該殺!」沈煉眉頭緊皺,回答道。
朱載坖嘴角一抽,「算了。」
「本王也沒指望你全都聽懂。」
沈煉猶豫片刻,又問道,「那殿下準備如何處置嚴黨?」
朱載坖轉頭看向他。
沈煉的目光格外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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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今日得不到一個答案,便會一直追問下去。
「很快。」朱載坖緩緩開口,「等時機到了,嚴黨的案子,由你來查。」
「這!?」沈煉心中一驚,當朝首輔的案子,他區區一個總旗,哪有資格觸碰。
朱載坖像是沒看見沈煉的反應,繼續道,「拿人,抄家,審訊,也全都交給你辦。」
沈煉整個人僵在馬背上,他分明期待著嚴黨伏法。
可真正聽見這句承諾,一時間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片刻之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追問,幾乎是在逼迫裕王表態。
「殿下,卑職該死!」
沈煉急得再次翻身下馬,跪倒在地道,「卑職只是心中不平,絕不敢以一己好惡,逼迫殿下與當朝首輔為敵!」
「不必多想。」朱載坖神色隨意,「本王要動嚴黨,不是因為你問了這幾句話。」
「不過既然你如此放不下他們,那本王便讓你親手送他們上路。」
前方已經出現一處分岔路口。
朱載坖拉住韁繩,最後叮囑道,「你繼續負責陝西各處的監視。」
「嚴黨留在陝西的耳目的訊息,還有各處關隘,都不能放鬆。」
「先不要驚動他們,只需把人和證據記下來。」
「卑職明白。」
「還有。」朱載坖看了一眼左營方向,「別忘了每日去重力場。」
「本王將來還等著你辦嚴黨。若連嚴家的護院都打不過,丟的可是本王的臉。」
沈煉胸中再次變得滾燙,再次鄭重抱拳。
「卑職必定不負殿下所託!」
朱載坖調轉馬頭,朝行轅方向而去。
沈煉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
許久之後,他才握緊腰間繡春刀,轉身奔向錦衣衛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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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
霍宅後院,卻依舊燈火通明。
霍天嘯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七八本帳冊。
算盤珠子被撥得噼啪作響。
算到最後,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將算盤直接掃到了地上。
又是十幾萬兩。
這還只是霍家一家賠進去的銀子。
那些糧食有的是二十兩買來的,有的是十五兩買來的,還有不少是為了湊足數目,從其他糧商手中高價調來的。
原本想著,只要把朝廷逼到絕路,四十兩一石賣出去,怎麼都能大賺一筆。
結果呢?
朝廷的銀子一文沒有賺到。
糧食反倒被裕王輕飄飄一句話,全部借走了。
借條倒是寫得明明白白。
可災區重建要用多少糧食,什麼時候才能還,又有誰敢去裕王府催債。
想到這裡,霍天嘯只覺得心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塊肉。
「老爺。」
門外傳來管家霍忠小心翼翼的聲音。
「您從晌午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
「廚房溫了一碗雞絲粥,要不多少用一些?」
「不吃!!」霍天嘯抓起茶盞,重重砸在門上。
霍忠嚇得脖子一縮,「可是老爺,身子要緊……」
「滾滾滾!」
「全都給我滾啊!」
門外瞬間安靜下來。
霍忠讓端著食盒的下人退遠一些,自己仍舊守在廊下。
霍天嘯依舊不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想再找件東西砸掉,手掌卻碰到了袖中一個硬物。
霍天嘯動作一頓。
很快,一個巴掌大小的錦囊被他掏了出來。
錦囊之中,靜靜躺著一顆潔白如玉的丹藥。
這是臨走之前,裕王賞給他的利息。
還說叫什麼洗髓丹。
只是藥材差了些,頂多算個劣質品。
「十幾萬兩銀子!」霍天嘯捏著那枚丹藥,越看越來氣,「十幾萬兩銀子,就換來這麼一顆破糖丸!」
他揚起手,便準備將丹藥扔出窗外。
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這東西的賣相確實不錯。
通體雪白,沒有半點雜色,放在掌心時,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至少比外面那些道士煉出來的黑泥丸順眼得多。
霍天嘯盯了片刻,心中忽然發狠。
「不吃白不吃!」
「老子十幾萬兩都沒了,難道還要把這顆糖丸也扔了?」
說完,他仰起頭,一口將丹藥吞了下去。
下一刻。
霍天嘯雙眼猛地瞪大。
那丹藥根本沒有落入腹中。
剛剛碰到舌頭,便化作一股清涼的液體,瞬間順著喉嚨流了下去。
「沒了?」
霍天嘯一臉驚恐,連忙把手指伸進嘴裡亂摳。
什麼都沒有!
他又是吐口水,又是拍胸口,折騰了半天,連一點藥渣都沒能吐出來。
「這是什麼鬼東西?」
霍天嘯心中剛剛生出一絲不安,腹中忽然湧起一股熱流。
起初只是溫熱。
可不過幾個呼吸,那股熱流便順著四肢百骸轟然散開。
熱!
像是有人把一隻火爐塞進了他的大肚子裡。
霍天嘯臉色漲紅,一把扯開衣領,大口喘著粗氣。
緊接著,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開始發癢。
皮膚表面,更是滲出一層黑乎乎的油泥。
一股難以形容的騷臭味,瞬間充斥整間書房。
霍天嘯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崩潰了。
「有毒!這丹藥有毒!」
「來人!救命啊!」
門外的霍忠聽見救命二字,哪裡還顧得上方才的吩咐。
他帶著幾名下人撞開房門,慌慌張張沖了進來。
「老爺!」
「老爺您怎麼……」
話還沒有說完,一股惡臭迎面撲來。
幾人腳步同時一頓。
走在最前面的小廝臉色一白,險些當場吐出來。
霍忠也下意識捂住鼻子,目光飛快掃過房間。
「是不是恭桶翻了?」
「翻你娘的恭桶!」霍天嘯氣急敗壞,「還不快去準備熱水!」
「快!」
「把府里所有水都燒上!」
霍家上下頓時亂成一團。
不多時,一隻碩大的浴桶便被抬入廂房。
霍天嘯把所有人趕出去,脫掉衣服,一頭鑽進水中。
清水很快變得漆黑。
足足換了四次熱水,那股騷臭味才終於淡去。
等到霍天嘯從浴桶中走出來時,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他換上一身乾淨衣袍,扶著屏風走出廂房。
「霍忠!」
「把書房那些帳冊都……」
話說到一半,霍天嘯忽然皺起眉頭。
霍忠正站在門外,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的臉。
那副模樣,就像白日見了鬼。
「老……老爺?」
「你盯著我做什麼?」霍天嘯下意識摸了摸臉,「我臉上沒洗乾淨?」
「不是。」
「老爺,您……您看著好像變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