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大朝散場,文武百官依次退朝,步履規整有序。
唯有御書房的氣氛,遠比朝堂之上更加壓抑凝滯。
李世民龍顏含怒,胸中憋著一團無處宣洩的火氣。
他大步闊步踏入御書房,龍袍翻飛,帶著滿身帝王威儀。
剛一落座,急促的喘息聲便接連響起,顯然氣鬱難平。
他轉頭看向侍立一旁、身姿端正的太子李承干,沉聲怒喝。
「呼!呼!呼!」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李世民重重喘著粗氣,緊繃著臉,緩緩落座在盤龍龍椅之上。
眼底怒火翻湧,語氣滿是憋屈與慍怒,憤然開口質問。
「承干,你且告訴朕,今日朝堂之上,那魏徵百般頂撞!」
「當眾揭朕短處、掃朕顏面,這等執拗田舍翁,朕到底該如何處置?」
今日早朝,魏徵一如既往直言強諫,絲毫不顧帝王顏面。
句句針鋒相對,字字直指李世民施政瑕疵。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李世民的疏漏紕漏當眾揭開。
讓堂堂大唐天子,在百官面前顏面盡失、無比難堪。
李世民心中越想越氣,胸腔怒火熊熊燃燒,滿心憋屈不甘。
朕乃是九五之尊、一朝天子,執掌萬里錦繡江山!
何曾受過這般當眾頂撞、不留情面的折辱?
難不成朕身為天下共主,竟然還拿捏不住一個區區臣子?
李承干靜立一旁,將父皇滿臉的怒意盡收眼底。
他心知李世民此刻怒火攻心、顏面盡失,急需台階平復心緒。
但魏徵直諫本是貞觀治世的標杆,若是追責,必損帝王仁德。
李承干眉頭微蹙,稍稍沉吟思索片刻,腦海瞬間有了萬全對策。
他躬身拱手,姿態恭謹,從容不迫地緩緩開口。
「父皇,兒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追責魏侍中。」
「倘若只因臣子直言進諫、吐露真話,便施以懲處責罰。」
「傳揚出去,必會折損父皇虛懷納諫、仁德開明的萬世美名。」
「兒臣心中有一穩妥計策,既能匡正朝局,又能平息風波。」
「不如即刻下詔,令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員,人人上書進本。」
「盡數撰文直言父皇施政得失、朝野利弊、民生疾苦。」
李承干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徐徐道出計策的三重妙用。
「其一,百官詳述時政利弊,可讓父皇洞悉天下民生百態。」
「知曉數年來州縣基層的真實變化,查漏補缺、完善施政。」
「其二,百官進言獻策,各展所長,可於眾多奏章之中。」
「篩選隱匿於朝野的治國良才,為大唐朝堂增補棟樑。」
「其三,亦是最緊要的一點,可敲打魏侍中,挫其傲氣。」
「讓他知曉,李氏江山治下,君明臣直、風氣清明。」
「心懷社稷、敢言真話、務實幹事的忠臣良將,絕非他一人而已。」
「不知父皇閱此計策,心中以為可否?」
李承干心底暗自輕嘆,實屬被逼無奈,才想出這般折中法子。
他心裡透亮,李世民素來標榜從善如流、虛心納諫。
若是朝堂上接納諫言,轉頭私下就給魏徵穿小鞋、秋後算帳。
無疑是既想沽名、又要得利,落得虛偽至極的名聲。
這般行徑,絕非儲君該為,更非明君所為。
所以他特意想出這不溫不火、進退有度的萬全之策。
既保全了李世民的仁德名聲,又能順勢敲打魏徵的傲氣。
讓那位執拗耿直的田舍翁知曉,朝堂從不缺忠直良臣。
李世民聞言,手指輕叩龍椅扶手,垂眸細細思索良久。
他方才朝堂之上已然忍下魏徵的頂撞,未曾當場動怒。
如今依太子之計行事,反倒更能彰顯帝王胸襟、包容永珍。
最讓他心中暢快的是,此計可以順勢壓一壓魏徵的氣焰。
讓其徹底明白,朝廷之中,良臣如雲、能臣如雨。
朕破格重用魏徵、冊封侍中高位,是他三生有幸的福分。
絕非他恃才傲物、肆意頂撞帝王、目中無人的資本!
一念至此,李世民鬱結的怒火瞬間消散大半,龍顏稍緩。
當即頷首點頭,語氣沉穩地下達旨意。
「此計甚妙!即刻傳旨,令中書省草擬詔書,頒行朝野!」
彼時的李世民,滿心只想著自我正名、敲打魏徵、彰顯胸襟。
他全然未曾預料,李承幹這看似平平無奇的折中計策。
竟會無意間為偌大大唐,挖掘出一位冠絕貞觀的絕世國士。
而這番意外收穫,就連心思縝密、智計過人的李承干本人。
在計策初成之時,也完全未曾預料分毫。
夜色漸沉,夜幕籠罩長安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魏徵府邸之內,燈火搖曳,暖意融融。
廳堂之中擺放著簡單酒菜,父子二人相對而坐,閒話閒談。
魏叔玉手持酒壺,小心翼翼為父親魏徵斟滿溫熱的米酒。
他看著端坐案前、神色淡然的老父,眼底滿是擔憂焦灼。
壓低聲音,帶著後怕與不解,輕聲開口勸諫。
「父親!今日早朝您真是嚇壞孩兒了!」
「陛下龍性本剛,最惜帝王顏面,您今日直言太過鋒利!」
「竟敢連後宮瑣事、陛下私弊盡數直言頂撞!」
「稍有不慎,觸怒天威,便是滔天大禍、身家難保啊!」
魏叔玉滿心不解,更是萬分困惑父親的行事抉擇。
今日朝堂爭端,緣起蕭瑀一事,本與魏徵毫無干係。
蕭瑀身居高位、坐享殊榮,本就占盡便宜、毫無損失。
父親何苦冒著觸怒帝王、引火燒身的風險,強行出頭?
這般行事,簡直如同壽星公上吊、自尋死路,太過莽撞。
魏徵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米酒,神色平靜無波。
面對兒子的擔憂,他早已心中有數,半點不懼。
語氣從容沉穩,緩緩道出自己深藏心底的深遠考量。
「無妨,為父在朝堂如履鋼絲、逆勢直諫,早已尋常。」
「並非一時莽撞,皆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抉擇。」
「蕭氏居於後宮,久居帝側,於朝堂規制、帝王聲名有礙。」
「為父此番直諫,是為規整朝綱、端正宮規、穩固社稷。」
他放下酒盞,目光悠遠,眼底藏著常人難及的通透格局。
「更何況,朝堂之上,自有太子殿下為為父兜底周旋。」
「陛下聖明通透,心中自有分寸,必然寬宥為父此番直言。」
魏叔玉聞言,一時語塞,張口數次,終究無言以對。
他心中百感交集,滿心無奈,不知該如何規勸固執的父親。
每一次父親直言犯上、觸怒龍顏。
皆是長孫皇后居中調和、太子李承干極力斡旋,方才化險為夷。
可父親次次脫險之後,轉頭依舊直言硬剛、毫不退讓。
半點不見領情退讓,反倒愈發剛直,著實讓人無奈。
魏徵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兒子眼底的糾結與疑惑。
他淡淡一笑,神色坦蕩,輕聲開口點破其中玄機。
「你是不是心中暗自覺得,為父太過執拗、不識好歹?」
「屢屢冒犯陛下,辜負皇后與太子的數次保全之恩?」
被父親一語道破心底隱秘心思,魏叔玉頓時滿臉窘迫。
連忙起身執壺,再次為魏徵滿上美酒,連連拱手告罪。
「孩兒不敢!孩兒只是憂心父親安危,別無他意!」
魏徵擺了擺手,笑意收斂,神色變得鄭重無比。
字字珠璣,道出自己數年以來的朝堂布局與深遠謀劃。
「為父這般逆勢而為、頻頻直諫,恰恰是對長孫一脈。」
「對太子殿下最大的回報、最穩妥的護持!」
「你且靜心細想,如今貞觀朝堂局勢明朗。」
「世家門閥盤根錯節,諸王各有圖謀、暗中窺視儲位。」
「除卻這些心懷異心的勢力,太子殿下身居儲君之位。」
「朝中幾乎無任何明面上的對手,地位穩固至極。」
「可儲君無對手,便是最大的隱患!」
「長此以往,朝堂之上無人制衡,太子唯一的制衡之人。」
「便只剩下九五之尊、執掌大權的陛下!」
「父子相疑、君儲相剋,乃是千古不變的朝堂大忌!」
「為父屢次直言犯上、引帝王怒火,便是刻意為之。」
「以我一身剛直鋒芒,承接陛下所有怒火與猜忌。」
「主動隔開君儲隔閡,消解父子之間無形的權力制衡。」
「將陛下所有的猜忌與鋒芒,盡數引至我魏徵一身!」
聽完父親層層剖析、通透至極的深遠布局。
魏叔玉瞬間豁然開朗,心中所有疑惑盡數煙消雲散。
他終於徹底明白,為何太子李承干從不惱怒父親的無禮。
反倒屢屢在朝堂之上、帝王面前,極力維護魏徵。
原來君臣二人早已默契相通,看透了這深層的朝堂制衡。
魏叔玉心念一轉,驟然想起今日弘文殿傳出的詔書。
瞬間反應過來,那道令百官上書言事的詔令。
必然是出自那位心思深遠、智計無雙的太子殿下之手!
他抬眼看向魏徵,輕聲試探著詢問。
「父親,今日陛下下詔,令五品以上百官上書,細論朝政得失。」
「此事朝野盡知,不知父親打算如何應對?」
魏徵端起酒盞,悠然一飲而盡,眼底帶著淡淡瞭然笑意。
語氣淡然,早已洞悉李世民心中所有淺薄心思。
「陛下此番下詔,看似廣開言路、虛心納諫。」
「實則不過是心有芥蒂,想要壓一壓朝堂直臣的鋒芒。」
「陛下心中早有定見,百官尋常奏章,必然不會細看。」
他轉頭看向兒子,語氣隨意淡然,直接安排妥當。
「這篇時政奏本,便由你代為捉刀、執筆草擬即可。」
「無需太過出彩,中庸守禮、合規即可。」
「此番若是強出風頭、拔得頭籌,反倒會引帝王猜忌。」
「平白招惹無妄之災,得不償失,不如淡然處之、飲酒觀局。」
魏徵深諳帝王心術,看透其中利弊,索性置身事外。
只求安穩避禍,冷眼旁觀這場由太子掀起的朝堂風波。
與此同時,長安城另一端,玄武門值守府邸。
玄武門守將常何,整整一日愁眉緊鎖、坐立難安。
自早間接獲宮中詔書,他便茶飯不思、滿心焦灼。
作為常年戍守玄武門的軍中武將,他半生戎馬、征戰沙場。
一輩子只懂持槍殺敵、站崗戍邊、鎮守宮門。
舞文弄墨、撰文論政之事,於他而言堪比登天。
他坐在府中庭院,抬手卸下頭頂的武將盔纓。
長長嘆了一口悶氣,滿臉愁苦,滿心都是不解與煩躁。
朝政利弊、施政得失、民生利弊,皆是文臣分內之事。
與他們這些刀口舔血、枕戈待旦的武將何干?
武將的本分,從來都是守好國門、整肅軍紀、護衛宮城。
若是丘八武夫都能通曉朝政、論辯得失。
那天下何人還願寒窗苦讀、考取進士、步入文途?
一眾武夫全都棄武從文,天下社稷豈不亂了章法?
滿心煩悶之下,常何耷拉著肩膀,疲憊不堪地結束值守。
拖著一身疲憊回府,整張臉陰沉難看,毫無神采。
府中管家是他遠房堂弟,自小一同長大,忠心可靠。
見自家老爺滿面愁容、鬱鬱寡歡,連忙上前接過盔帽。
輕聲關切詢問,語氣滿是親近與擔憂。
「老爺,您今日值守歸來,臉色為何這般難看?」
「莫非是值守勞累,或是宮中受了委屈?」
常何再次長嘆一聲,滿心無奈與憋屈,直言傾訴煩惱。
「還能為何?皆是宮中詔書惹的禍事!」
「陛下今日下詔,命在京五品以上官員,盡數撰寫時政奏章。」
「詳述朝堂得失、民生利弊,據實進言、不得敷衍。」
「你我皆知,老爺我目不識丁、不通文墨,只會舞槍弄棒。」
「這般咬文嚼字、論辯朝政的差事,我如何做得來?」
管家聞言,眼眸瞬間一亮,當即躬身笑著提醒。
「老爺,您怎的急糊塗了!咱們府中,恰好藏著一位絕世大才!」
「平日裡您禮遇敬重、好生供養,如今正是派上用場之時!」
一語驚醒夢中人!
常何渾濁的眼眸驟然亮起,瞬間一掃滿臉愁雲。
他狠狠一拍大腿,心中豁然開朗,滿臉狂喜。
是啊!他府中尚有一位隱居布衣、胸藏錦繡的曠世奇才!
常何雖是不通文墨的粗莽武將,性情豪爽耿直。
但他素來敬重讀書人、禮待有才之士,從不恃武驕縱。
就連身居高位、學識淵博的長孫無忌。
都願意放下身段,與目不識丁的自己相交為友。
足以見得他待人赤誠、敬重賢才的本心。
一念至此,常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
快步穿過庭院,急匆匆向後院客房奔走,高聲呼喊。
「賓王!賓王!快出來,老哥今日前來找你救命了!」
後院客房之內,一身布衣、風姿灑脫的馬周悠然靜坐。
他自幼博覽群書、胸藏丘壑,身負經天緯地的治國大才。
奈何時運不濟、身世漂泊,辭官之後無處安身。
幸得常何仗義相助、好生收留,方才得以在長安立足。
平日裡二人時常對飲暢談、縱論天下,早已成為至交摯友。
聽聞門外急切的呼喊聲,馬周淡然起身,推門而出。
見常何這位沙場猛將一臉焦灼、失態慌張的模樣。
不由得淡然輕笑,拱手溫和詢問。
「常兄何事如此慌張?你乃是歷經沙場、臨危不亂的猛將。」
「區區俗事,竟能讓你這般失態焦灼?」
常何也不繞彎子,直言將宮中詔令、自己的窘迫全盤道出。
馬周聽完始末,瞬間瞭然於心,嘴角笑意更甚。
這般讓武夫頭疼的撰文難題,於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縱觀貞觀朝政利弊、民生疾苦、施政疏漏。
早已被他看在眼裡、記在心中,瞭然於胸。
他當即頷首應允,揮毫潑墨、提筆落字。
片刻之間,一篇針砭時弊、字字珠璣的時政奏章一揮而就。
時光匆匆流轉,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夜半子時,更深人靜,整座長安城早已陷入沉寂。
萬家燈火盡數熄滅,唯有皇宮承慶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燭火搖曳,照亮滿桌堆積如山、層層疊疊的文武奏章。
李承干端坐案前,看著眼前密密麻麻、堆積成山的文稿。
心中滿是哭笑不得,只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當初隨口一計,本是簡單化解朝堂僵局、敲打魏徵傲氣。
萬萬不曾料到,最後竟是自己包攬了所有苦差。
無數奏章盡數匯聚於此,交由他逐一閱覽、篩選、甄別。
李承干揉著發酸的眉心,滿臉無奈,轉頭看向一旁的李世民。
語氣帶著滿滿的委屈與無奈,輕聲哀嚎抱怨。
「父皇!這般審閱奏章、甄別優劣的苦差,本該是您親自處置!」
「為何到頭來,所有勞碌盡數落在兒臣身上?兒臣實在冤枉啊!」
若是這番委屈抱怨,被李泰、李恪等皇子聽聞。
必然會氣得當場吐血、滿心嫉妒!
這般近身輔佐帝王、歷練朝政、積累儲君資本的絕佳機緣。
是無數皇子求而不得的殊榮,他卻滿心嫌棄、叫苦不迭。
李世民坐在一旁,看著自家長子跳脫隨性、不耐久坐的模樣。
眼底滿是無奈與寵溺,故作嚴厲地沉聲訓斥。
「你休得不知好歹、不知珍惜!」
「朕讓你陪同閱覽奏章、甄別朝政得失,是刻意培養你!」
「歷練你處置政務、洞察民心、識人辨才的儲君能力!」
「將來朕百年之後,萬里錦繡江山,皆需你一人扛起!」
李世民心中暗自思索,自家兒子聰慧絕頂、智計無雙。
唯一的短板便是性子跳脫、耐不住寂寞、坐不住冷板凳。
古往今來,歷朝明君,皆是沉穩內斂、心性堅韌之輩。
哪有儲君整日跳脫躁動、沉不下心思處置國事的道理?
今夜,他便是要藉著這堆積如山的奏章,好好磨一磨。
徹底板正李承干浮躁跳脫的性子,養出帝王沉穩心性。
李承干被父皇一番訓誡,只能無奈收斂起抱怨。
苦著臉,再次埋首於浩如煙海的奏章之中。
絕大多數文武官員,皆是抱著敷衍討好、明哲保身的心態。
通篇奏章儘是歌功頌德、吹捧聖德的空洞虛言。
辭藻華麗、堆砌浮誇,卻無半句實策、半點真話。
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詞,看得李承乾眼花繚亂、滿心煩躁。
心中暗自腹誹,這些朝臣阿諛奉承的本事,當真無人能及。
這般空洞無用的文字,竟能翻出新花樣、句句不重樣。
不知熬了多久,李世民脖頸發酸、腰身僵硬。
他輕輕晃動酸痛的脖頸,輕聲開口詢問沉浸閱覽的太子。
「大朗,審閱許久,可有言之有物、直指利弊的絕佳奏章?」
李承干聞聲回神,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極致的精芒。
連日審閱無數空洞文稿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
他抬起頭,語氣帶著震驚與讚嘆,鄭重開口回稟。
「父皇!兒臣果真找到了一篇絕世佳文、治世良策!」
「此篇奏章作者眼界高遠、洞察入微、深諳民生疾苦!」
「句句直指貞觀朝政疏漏,字字皆是利國利民的實幹良言!」
李承干心中震撼不已,執筆起身,逐字逐句朗聲誦讀。
「臣歷睹前代,自夏、殷、周及漢氏之有天下,傳祚相繼。」
「多者八百餘年,少者猶四五百年,皆為積德累業,恩結於心。」
「其間縱有昏僻之君,亦賴前代德澤根基,得以延綿國祚!」
「自魏晉而降,直至周隋亂世,王朝更迭愈發倉促。」
「國祚長者不過五六十年,短者僅有二三十載便土崩瓦解!」
「皆因開國創業之君,只求當下安穩,不施仁德、不積恩化。」
「無傳世之德、無固本之策,後繼君主稍有懈怠。」
「天下百姓便人心離散、一觸即潰、江山傾覆!」
「今陛下以絕世武功平定亂世、一統山河,開創貞觀新世。」
「然大定初定、百廢待興,積德累仁之日尚淺。」
「當效仿禹湯文武,廣施德化、撫恤萬民、深耕民心。」
「為大唐萬世江山,築牢根基、綿延國祚!」
「方今百姓,歷經隋末戰亂、兵禍流離。」
「剩餘人口不及隋世十分之一,民生凋敝、家境貧寒。」
「然朝廷徭役繁重、徵調不息,道路勞役之人首尾不絕。」
「兄去弟還、連年不休,遠者往來徭役可達五六千里。」
「春夏秋冬、四時無歇,百姓疲敝、民力耗竭!」
「陛下屢降恩詔,下令減免徭役、休養民生。」
「然各地衙門陽奉陰違、舊制不廢、徵調不止。」
「空有文書詔令,無實際惠民之舉,徭役之苦一如往昔。」
「近四五年來,民間怨聲漸起、百姓多有嗟嘆。」
「皆言陛下空有仁心,卻未能真正體恤萬民、休養民生!」
「節儉安民、輕徭薄賦之策,貞觀初年陛下已然躬行。」
「既有先例在前,如今推行更是輕而易舉、順勢而為。」
「陛下只需堅守初心、厲行節儉、休養民力一日。」
「天下萬民便會感念聖德、載歌載舞、人心歸唐!」
「若民力耗盡、百姓疲敝不休,一旦遭遇水旱天災。」
「邊境再起戰火烽煙,必有狡黠之徒趁機作亂、滋生禍端。」
「屆時天下動盪、隱患叢生,絕非宵衣旰食便可挽回!」
「以陛下絕世聖明,若欲勵精圖治、再創盛世。」
「無需追尋上古虛渺王道,只需堅守貞觀初年初心。」
「輕徭薄賦、體恤萬民、廣施德化,便是天下萬民之幸!」
鏗鏘有力的誦讀聲在承慶殿中久久迴蕩。
字字懇切、句句寫實,無半句吹捧、無一絲虛言。
直面貞觀朝政的疏漏、民生的疾苦、施政的短板。
既不刻意諂媚,也不刻意諫懟,唯有赤誠為國之心。
李承干讀完,心中滿是震撼,轉頭看向凝神細聽的李世民。
恭敬開口詢問。
「父皇,此篇奏章剖析時政、洞察利弊、深識事端。」
「對策切實可行、貼合民生,兒臣觀其格局,絕非庸人所作!」
「不知父皇心中,可有疑慮與看法?」
李世民久久沉默,眼底滿是震驚、欣喜與難以置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沉聲開口。
「你且看看文末落款,再論此人身份!」
李承干心中一動,連忙低頭看向奏章末尾署名。
看清字跡的剎那,他整個人瞬間瞳孔驟縮、滿臉錯愕。
心底掀起驚濤駭浪,滿臉難以置信!
文末短短一行字跡,赫然寫著:臣右監門衛中郎將常何。
李承干險些當場失聲驚呼,心中只剩荒誕與扯淡!
常何是什麼人?
是常年戍守玄武門、目不識丁、不通文墨的粗莽武將!
讓他舞槍弄棒、鎮守宮門、擒拿賊盜,乃是本職專長。
可讓他寫出這般格局宏大、字字珠璣的絕世奏章?
別說撰文立論,能認全通篇文字,都算是超常發揮!
李承干斬釘截鐵,語氣篤定無比,當即直言判斷。
「父皇!此絕非常何所能撰寫,必然是旁人捉刀代筆!」
「軍中丘八武將,斷然無此經天緯地的治國格局與文筆!」
李世民早已心中有數,聞言淡淡頷首,當即傳旨。
「來人!傳常何即刻入承慶殿見朕!」
不多時,一身武袍、身形魁梧的常何快步入殿跪拜。
李世民拿起那篇絕世奏章,遞至他身前,淡淡開口。
「常何,此篇奏章乃是你所上,你且當眾誦讀一遍。」
常何抬頭看向通篇密密麻麻、雅致晦澀的文字。
瞬間頭皮發麻、手足無措,滿臉窘迫慌張。
他支支吾吾、結結巴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話。
「臣……臣識字粗淺……這般雅致文辭,臣實在看不懂!」
「陛下明鑑!此等酸腐文雅之文,絕非臣能寫出!」
「臣只會站崗戍邊、抓捕盜賊、鎮守宮門,萬萬不會撰文!」
常何窘迫無措的模樣,瞬間沖淡了整夜批閱奏章的疲憊。
讓熬夜許久的李世民與李承干,不由得會心一笑。
李承幹上前一步,拍了拍常何的肩膀,故作調侃。
「常將軍,這明明是你親自呈上的奏章。」
「如今怎的連自己寫的治國良策,都不認得了?」
常何聞言,瞬間嚇得渾身一顫、亡魂皆冒。
以為帝王怪罪自己欺君罔上,連忙撲通一聲跪地叩首。
頭顱重重磕在冰冷地磚之上,語氣惶恐急切、連連請罪。
「陛下恕罪!殿下恕罪!臣罪該萬死!」
「這篇奏章,絕非臣所作!乃是臣府上門客馬周代筆草擬!」
「臣目不識丁、不通文墨,斷然寫不出這般經世文章!」
「臣唯有上陣殺敵、值守護宮之能,絕無欺君之心!」
李世民眼眸驟然一亮,心中大喜過望,當即厲聲吩咐。
「既然如此,即刻派人!速去常何府中,傳馬周入宮見朕!」
「若是遲延推脫,便治你舉薦不力、隱瞞不報之罪!」
旨意下達,宮人火速出宮尋人。
可一日輾轉往返、數次傳喚,馬周始終未能入宮。
承慶殿外,常何跪在丹墀之下,渾身瑟瑟發抖。
整個人惶恐不安、冷汗直流,滿心皆是驚懼。
李承干立在殿旁,看著這一幕,不由得笑著調侃。
「常將軍,朕與本宮想要請的這位『臥龍賢才』。」
倒是比當年三顧茅廬的諸葛亮,還要難請幾分啊!」
常何滿臉苦澀、滿心無奈,連連叩首苦笑解釋。
「殿下贖罪!陛下恕罪!」
「馬周生性灑脫、放蕩不羈,素來推崇魏晉遺風。」
「平日裡隨性而為、四處漫遊,時常數日不歸府邸。」
「臣已然派人三番四次尋訪,始終未能尋得其人蹤跡。」
「耽誤陛下召見,皆是臣之罪,臣甘願領罰!」
常何心中惶恐至極。
他深知,讓九五之尊的天子徹夜等候、數次落空。
已然是逾越禮法、冒犯天威的死罪!
稍有不慎,便是身家難保、前程盡毀!
李承干看透了他心中的恐懼與不安,淡然開口安撫。
「無妨,本宮知曉你本心無過。」
「陛下此刻正在召見上官儀議事,尚有片刻閒暇。」
「本宮再予你最後一次機會,速速派人全力尋訪。」
「若是陛下追問追責,本宮自會出面為你周旋開脫。」
常何聞言,如蒙大赦,心中巨石轟然落地。
他重重磕了一個響頭,滿心感激,無以言表。
他生性耿直、不善言辭、不懂阿諛奉承、不會鑽營算計。
若無本事、不會逢迎,若無當年玄武門反正的從龍功績。
以他的性情,根本不可能穩居玄武門守將之位多年。
李承干心中瞭然,自己之所以願意出手庇護常何。
不過是替父皇償還一份陳年人情罷了。
當年武德九年,玄武門之變兇險萬分。
若非常何臨時反正、倒戈相助、守住宮門。
李世民一家老小,早已淪為李建成刀下亡魂。
今日的貞觀盛世、帝王基業、儲君之位,皆是空談!
這份救命護家的天大恩情,李氏皇族始終銘記於心。
片刻之後,宮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一身布衣、風姿卓然、氣度不凡的馬周,被宮人引入殿中。
李世民看著這位數次尋訪、方才得見的布衣奇才。
臉上不見半分帝王盛氣,反倒滿是禮賢下士的溫和笑意。
他指著一旁狼狽惶恐、滿頭冷汗的常何,朗聲笑著開口。
「馬卿可知曉?朕想要見你一面,著實不易!」
「為了請你入宮一見,可把朕麾下這位勇猛善戰的常將軍。」
折騰得狼狽不堪、惶恐終日,著實辛苦他了!
馬周從容上前,躬身行禮,姿態謙遜卻不卑微。
語氣誠懇,坦然請罪。
「草民馬周,參見陛下!」
「屢次延誤陛下召見,讓聖駕久等,皆是草民之過。」
「無端連累常兄奔波受累、擔驚受怕,草民心中愧疚萬分。」
近距離面見大唐貞觀明君,馬周心中感慨萬千。
世人皆傳帝王威嚴、九五獨尊、高高在上。
可今日親見,李世民平易近人、虛懷納諫、禮賢下士。
縱使身居至尊帝位,依舊求賢若渴、善待布衣寒士。
這般胸襟氣度,當之無愧是千古明君、盛世帝王!
殿中君臣初見,氣氛和睦、相談甚歡。
眼看李世民即將與馬周、上官儀開啟君臣論道。
上演一段千古流傳、君臣相得的貞觀佳話。
李承干不願留在殿中礙眼,主動躬身告退。
帶著心緒稍定的常何,一同緩步走出肅穆的太極宮。
踏出宮門,晚風拂面,夜色微涼。
常何依舊眉頭緊鎖、滿臉鬱結,不見半分舒展。
李承干見他依舊愁容滿面,不由得輕聲詢問。
「常將軍,禍事已消、罪責已免。」
「你為何依舊愁眉不展、鬱鬱寡歡?」
常何長嘆一聲,滿臉苦澀,道出自己心底的顧慮與自卑。
「殿下有所不知,臣常年駐守玄武門深宮禁地。」
「除卻大朝盛典之外,幾乎無緣面見天顏、參與朝議。」
「形同閒置之人,漸漸被朝堂淡忘、被陛下疏遠。」
「今日陛下託付差事,臣本想盡心辦好、挽回聖心。」
「可終究資質愚鈍、辦砸差事,還需旁人周旋開脫。」
「臣心中惶恐,只怕經此一事,臣愈發無用。」
「往後徹底被朝堂淡忘,再無晉升出頭之日啊!」
李承干聞言,瞬間讀懂了常何心底的卑微與不安。
玄武門之變,是李世民畢生最敏感、最忌諱的過往。
登基多年以來,他一直刻意淡化玄武門兵變的痕跡。
所有當年參與玄武門變局的舊部,大多被刻意疏遠。
韋挺等人若非依附諸王、找准靠山,早已難以立足朝堂。
更何況常何這般常年閒置、毫無建樹的舊部武將。
李承干淡然一笑,輕聲開口,句句寬慰、字字定心。
「常將軍大可放寬心,無需妄自菲薄、暗自焦慮。」
「你半生戍守宮城、忠心耿耿、從無過錯。」
「陛下素來賞罰分明、善待忠良,必然不會薄待忠臣。」
「更何況,今日你陰差陽錯,為大唐舉薦出馬周這般絕世國士。」
「為國薦賢、造福社稷,乃是天大的功勳!」
「這份舉薦之功,足以抵過一切小過,必有豐厚封賞!」
聽完太子一番通透寬慰、篤定萬分的話語。
常何鬱結多日的心事瞬間豁然開朗、煙消雲散。
壓在心頭的巨石徹底落地,整個人瞬間精神煥發。
恢復了往日沙場猛將豪爽赤誠、不拘小節的性情。
他滿臉感激,朗聲笑道:「多謝殿下開釋點撥!」
「殿下恩德,末將銘記於心!改日末將必備上好濁酒!」
「專程登門,宴請殿下,聊表謝意!」
話音剛落,常何瞬間滿臉窘迫、暗自懊惱。
自己只是區區閒置武將,身份低微、出身粗莽。
對方是當朝儲君、未來天子,尊貴無雙。
自己隨口一句飲酒邀約,著實逾越身份、太過冒昧。
他連忙躬身拱手,連連致歉告罪。
「末將失言!殿下恕罪!末將口無遮攔、不知禮數!」
李承干見狀,不由得爽朗一笑,全然不以為意。
上前抬手扶起惶恐致歉的常何,語氣親和坦蕩。
「將軍無需多禮、不必致歉!」
「本宮自幼習武、親歷戰陣,也算半個廝殺漢。」
「最不喜繁文縟節、虛禮客套!」
「你我坦誠相待、不分尊卑,說好的美酒,本宮定然靜待赴約!」
夜風輕揚,君臣笑語隨和,前路已然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