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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少年嬉遊長安街

  久居仁君之位、素來克制隱忍的唐太宗李世民,這一次徹底撕碎了溫和假面,時隔多年,再度執掌染血屠刀。

  太子李承干遇刺重傷、險些殞命東宮一事,徹底觸碰了李世民的逆鱗。

  朝野上下,人人噤若寒蟬。

  往日朝堂之上喋喋不休、敢懟天懟地、連帝王過失都敢直言痛斥的大唐四大諫臣,此刻罕見集體沉默。

  無一人上書求情,無一人直言勸諫,滿朝文武盡數閉口不言。

  誰都清楚,儲君遇刺,已然不是簡單的宮廷紛爭,是動搖國本的謀逆重罪。

  龍顏震怒之下,任何求情,都是引火燒身。

  李世民的清算,來得雷霆萬鈞、殺伐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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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座長安城風聲鶴唳,血色籠罩。

  這場席捲朝堂的大清洗,持續了整整數日,牽連之廣、懲處之重,震驚朝野。

  坊間流言四起,此次風波,流放三千里、抄家貶黜的涉案人員,足足千人有餘。

  當眾斬決、明正典刑的亂臣賊子,更是多達數十人。

  除卻查實參與刺殺、暗中勾結逆黨的核心罪人之外,平日裡行事張揚、結黨營私、被李世民隱忍許久、早已看不順眼的朝臣世家,盡數被捎帶清算。

  一朝雷霆手段,無數權貴跌落塵埃,奔赴黃泉。

  經此一役,朝堂風氣為之一肅,所有潛藏的暗流詭譎,盡數被鐵血帝王的屠刀強行鎮壓。

  東宮之內,卻截然相反,褪去了外界的血腥肅殺,只剩一片靜謐安然。

  李承干歷經生死刺殺,九死一生,熬過了最兇險的傷勢恢復期。

  大病初癒的這段時日,他安分守己,閉門居於東宮靜養,極少過問朝堂紛爭。

  一場瀕死劫難,磨去了他往日的幾分跳脫,多了幾分沉澱與沉穩。

  諸位皇室弟妹,紛紛登門探視,絡繹不絕。

  溫潤聰慧的李麗質,日日前來,帶著親手烹製的湯藥點心,細心陪護,滿心擔憂。

  心性堅韌的李恪,時常入宮探望,言語不多,卻次次誠心致意,牽掛兄長安危。

  就連素來與他針鋒相對、事事爭搶攀比的小胖子李泰,也放下了往日的桀驁與不服,數次踏入東宮。

  兄弟二人平日拌嘴不斷、爭鋒相對,看似隔閡極深。

  可真當李承干歷經生死重傷,李泰眼底的擔憂與焦灼,半點不假。

  這份純粹的手足牽掛,沒有朝堂權謀的算計,讓重生歸來、看透皇家無情的李承干,心底生出幾分意外的暖意。

  靜養的這段日子,李承干也清晰感知到了自身身體的逆天變化。

  生死之間的極致淬鍊,彷佛徹底啟用了他體內潛藏的潛能。

  傷勢痊癒之後,他的體魄力量、筋骨韌性,迎來了肉眼可見的暴漲。

  如今的他,體魄強橫,氣力滔天,已然能夠輕鬆與昔日皇宮第一護衛張同正面角力、不落下風。

  只是昔日貼身護衛張同,因護駕不力、致使儲君遇刺,罪責難逃,早已被革去護衛統領之職,貶為普通小兵。

  李世民為東宮重新調配了一位新的護衛統領,坐鎮東宮安保。

  新任護衛統領名喚於穎,單聽姓名,溫文爾雅,書卷氣十足。

  其人亦是身形清俊,眉眼斯文,一身勁裝卻難掩儒雅氣質,看著如同文人墨客,全無武夫悍戾。

  可張同私下曾偷偷告誡李承干,此人深藏不露,武道修為深不可測。

  以他多年沙場搏殺、宮廷護衛的實力,在於穎手中,撐不過三招,必敗無疑。

  一個文質彬彬、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模樣,卻是碾壓老牌精銳護衛的絕世高手。

  這般極致反差,讓李承干對這位新任護衛統領,多了幾分警惕與重視。

  除卻自身境遇的變化,最讓李承干掛懷的,還有捨身護主的少年寧澤。

  當日刺殺亂局之中,年紀尚幼的寧澤,以孱弱身軀拼死擋在他身前,替他扛下了致命重創。

  少年傷勢遠比李承干更為慘重,胸骨彎折變形,臟腑受損,危在旦夕。

  重傷疊加驚嚇,後續又持續高熱不退,連日昏迷不醒。

  貼身伺候的小桃之,日日以淚洗面,守在床邊,幾度崩潰大哭,生怕這個懂事堅韌的少年就此殞命。

  萬幸寧澤命硬,意志力遠超常人。

  就連藥王孫思邈診治過後,都曾感慨直言,此子心性執拗,心底藏著一股不肯認輸、不肯認命的韌勁。

  這股生生不息的精氣神不散,便定能闖過鬼門關。

  果不其然,歷經數日生死拉鋸,寧澤漸漸退燒,傷勢穩步好轉,如今已然堪堪康復,保住了性命。

  東宮的日子安穩清閒,無需應對朝堂紛爭,不必周旋權謀詭計。

  閒來無事,李承干時常會與袁天罡對坐閒談。

  這位世人眼中通天徹地、推演天命的老神棍,乃是大唐第一奇人,通曉天文地理、命理乾坤。

  而李承干身負後世千年記憶,知曉歷史走向,眼界遠超時代。

  一人洞悉天道命理,一人通曉後世興衰。

  二人跨越身份、年齡的隔閡,反倒有了不少旁人無法理解的共同話題。

  時常煮酒閒談,縱論天地大勢、王朝興衰,看似吹牛閒談,實則句句暗藏天機。

  一次月色微涼的夜晚,二人小酌對飲,袁天罡微醺醉酒,卸下了所有平日裡的謹慎與避諱。

  他抬眼靜靜端詳李承干良久,眼底滿是震驚、唏噓與難以置信,輕聲嘆道。

  「殿下,昔日我初見您面相,乃是困龍囚淵之相,龍氣被鎖,命格孤苦,最終難逃灰飛煙滅、隕落凋零的結局。」

  「可今日再觀殿下,紫氣貫頂,星輝繞身,乃是九五紫薇、正統帝王之相!」

  「短短時日,命格逆轉,天命改易……命數無常,天道難測,當真匪夷所思!」

  這番酒後真言,輕飄飄兩句話,卻如驚雷炸響,狠狠震在李承干心底。

  那一刻,他渾身汗毛倒豎,心神驟然緊繃,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全程滴酒未沾,頭腦無比清醒。

  穿越重生、逆天改命,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絕對不能外露的絕密。

  他最怕的,就是被袁天罡這種通曉天命的奇人看穿根底、識破來歷。

  那一刻,他甚至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準備暗中制衡、提前布局,杜絕所有隱患。

  可良久觀察之後,李承干緩緩鬆了口氣。

  袁天罡雖看穿了他命格翻天覆地的變化,卻並未洞悉他穿越重生的秘密。

  老道士只當他是歷經生死劫難,得天眷顧、逆轉天命。

  只是話語之間,袁天罡看向他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

  隱隱帶著一種託付與期許,彷佛將整個道家的未來興衰、道門存續的希望,都悄然寄托在了自己的身上。

  李承干心中瞭然,對此並不意外。

  他身負後世千年歷史認知,無比清楚眼下佛道兩教的局勢糾葛。

  此時的大唐,佛教已然大規模傳入中原大地。

  佛門教義簡單通俗,極易教化底層百姓,更能迎合世家權貴、門閥階層的統治需求。

  短短數年時間,便迅速紮根中原,大肆傳播,聲勢暴漲。

  值得深思的是,推崇佛門、扶持佛法的,並非銳意集權、掌控天下的李世民。

  而是那些盤踞地方、手握權柄、妄圖借宗教固化階層、掌控民心的世家大族與地方權貴。

  在這群人的刻意扶持與推崇下,佛門勢力野蠻生長,迅速興盛,遍布大唐各州郡縣。

  反觀本土道家,崇尚無為而治、歸隱山林、順其自然。

  道門弟子不事張揚、不爭不搶,潛心修行,極少主動入世傳播。

  長久以來,道門聲勢日漸衰微,被蓬勃興起的佛門處處擠壓、步步蠶食。

  眼下佛道二教尚且勢均力敵、分庭抗禮,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但李承干清楚,用不了多久,待鑒真東渡之後,佛門影響力將徹底輻射海內外。

  屆時這脆弱的平衡會被徹底打破,佛門徹底碾壓道門,獨占天下宗教主流。

  對於佛門,李承干發自內心的毫無好感。

  前世他博覽史書,深知佛門最真實的模樣。

  後世流傳的佛門,早已歷經華夏文明數千年的同化、改造、閹割,剔除了諸多極端核心。

  留下來的,是溫和向善、契合本土文化的改良形態,戾氣極淡。

  可真正原始、未被漢化的佛門教義,極端且偏執,完全違揹人倫常理、天地正道,根本無法直視。

  縱觀世界宗教史冊,佛門更是唯一一個在自身起源之地徹底銷聲匿跡、徹底消亡的本土教派。

  究其根本,便是其原始教義違背自然規律、違揹人性常理,註定無法長久存續。

  若非華夏文明包容性極強,強行改造、同化、重塑佛門核心,這一教派根本無法流傳千年。

  可偏偏傳入中原之後,依託亂世人心、時代局限、知識匱乏,得以野蠻生長、蓬勃壯大。

  李承干無比清楚,在這個民智未開、知識匱乏、百姓愚昧的封建時代,宗教是必不可少的精神載體。

  徹底取締宗教,只會導致民心無依、流言四起、邪教橫行,引發更大的動盪。

  但宗教絕對不能脫離皇權掌控、超然世外、自成體系。

  後世各類邪教禍亂世間、極端信徒罔顧律法、肆意作亂的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宗教一旦脫離掌控,便是足以顛覆社稷、擾亂天下的恐怖力量。

  所以,宗教可以存在,但必須牢牢握在皇權手中,為帝王所用、為社稷服務。

  對比之下,本土生長的道教,便是最合適的扶持物件。

  只是道教同樣存在致命弊端,也是阻礙時代發展、阻礙他未來推行新政、點亮科技樹的最大桎梏。

  無論是道是佛,所有古代宗教,都充斥著濃重的神話迷信色彩。

  鬼神天道、宿命輪迴之說,固然能安定民心,卻也會禁錮思想、阻礙革新。

  更讓李承干詬病的,是道家核心的出世思想。

  修道之人,追求歸隱山林、避世修行、不問世事、脫離紅塵。

  若是天下人才盡數避世修行、不問家國,朝堂無人可用、天下無人興業。

  他未來推行改革、發展民生、革新軍政、點亮科技,又能用誰?

  站在儲君、未來帝王的角度,道家的出世理念,著實不合時宜。

  可兩相權衡,相比於貪婪斂財、肆意擴張、脫離管控的佛門,本土道教依舊是唯一的最優選擇。

  至少道門根植華夏,貼合本土文化,無域外勢力牽絆,可控、可改、可利用。

  一想到後世無數千年古剎淪為斂財工具,一眾假和尚身披袈裟、貪圖富貴、不事生產、偷稅避稅、凌駕律法之上的醜惡嘴臉。

  李承干心中的排斥與厭惡,便愈發濃烈。

  他心中暗自篤定,未來執掌大唐,必定佛道乾坤,重塑宗教秩序。

  絕不讓佛門禍亂天下,必扶道門歸正,收宗教之權於皇權!

  思緒翻湧之間,一陣清脆的少年嗓音,陡然打斷了李承乾的沉思。

  「大兄!」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胖乎乎的李泰立在東宮廊下,眉眼亮晶晶的,滿臉躍躍欲試。

  少年褪去了往日的桀驁逞強,帶著幾分少年獨有的純粹期待,看著殿內的李承干。

  「明日便是長安中秋燈會,繁華最盛、燈火萬千!不知大兄可否有空,與我一同出宮遊玩?」

  李承干抬眸挑眉,眼底掠過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太了解這位小胖子弟弟的心思了。

  中秋燈會,歷來是長安文人雅士、世家子弟爭鋒之地。

  猜燈謎、賦詩詞、對楹聯、論文采,樣樣都是少年人爭強好勝的舞台。

  往日數次比拼,李泰屢屢敗於自己手下,心中一直憋著一股不服輸的勁。

  此番主動邀約,哪裡是單純想賞燈遊玩,分明是想借著中秋文會的機會,扳回顏面、找回場子。

  看透了弟弟的小心思,李承干卻沒有戳破,淡淡開口調侃。

  「燈會熱鬧倒是不假,只是你的課業,盡數做完了?」

  一提課業二字,方才還興致勃勃的李泰,瞬間耷拉下眉眼,臉上的興奮一掃而空,滿是頹然。

  他悶悶點頭:「都、都做完了。」

  同樣是皇家子弟,如今大兄遇刺靜養,得以自由鬆弛、無需苦讀課業。

  唯獨他,日日被太傅督促苦學,刷題背書,半點不敢懈怠,想想便滿心委屈。

  李承干見狀,繼續挑眉追問,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九章算術》盡數吃透了?其中算學難題,都能獨立解開了?」

  一句話,直接精準戳中李泰的軟肋。

  詩詞文章、經義典籍,他尚且能與李承干爭鋒一二。

  可數理算學,向來是他的死穴,碰之即潰,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不提理科算學,兄弟二人尚且能和睦相處、和氣論道。

  一旦提及算學難題,李泰瞬間啞口無言,徹底自閉。

  看著小胖子一臉窘迫、無從辯駁的模樣,李承干失笑搖頭,不再刻意打趣為難。

  他伸手拍了拍身側的座椅,語氣溫和,主動示好。

  「罷了,既然來了,便進來坐吧。」

  李泰微微一怔,有些猝不及防。

  往日裡兄弟二人見面,少不了拌嘴爭鋒、互不相讓,處處針鋒相對。

  他本以為今日邀約,要麼被大兄拒絕,要麼又要被一番調侃打壓。

  萬萬沒想到,李承干竟會如此溫和主動,態度格外友善。

  少年心性,本就沒有根深蒂固的仇恨,所有對立,不過是年少爭強、意氣之爭。

  一母同胞,同父同母,血脈相連,何來深仇大恨?

  李泰一時間局促不安,心裡七上八下。

  一邊為大兄突如其來的善意欣喜不已,一邊又拉不下往日傲嬌的臉面,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回應。

  看著少年彆扭又純真的模樣,李承干心中輕嘆。

  玄武門之變的骨肉相殘、皇家兄弟的自相殘殺,他早已看透。

  重活一世,歷經生死,他早已看淡了年少的爭鋒鬥氣。

  前世的歷史軌跡里,李承干叛逆瘋魔,李泰爭儲奪嫡,兄弟二人反目成仇、兩敗俱傷,最終雙雙無緣帝位,徒留遺憾,徒讓父母痛心。

  如今他逆天改命,執掌自身命運,自然不願重蹈覆轍。

  皇家無情,可血脈有情。

  能在萌芽之時,化解兄弟隔閡,保全一份手足親情,何嘗不是好事?

  李承干主動起身,姿態坦蕩,語氣真誠。

  「青雀,你我一母同胞,血脈相連。」

  「常言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你我兄弟,流淌著相同的血脈,本是最親近之人。」

  「往日年少輕狂,兄弟間多有爭執、互不相讓,是大兄平日裡太過較真,多有不對之處,還望弟弟多多見諒。」

  他主動放下儲君身段,坦誠認錯,退讓台階。

  這番坦蕩真摯的話語,瞬間擊潰了李泰心底所有的彆扭與隔閡。

  李泰滿臉通紅,羞愧不已,連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姿態誠懇。

  「大兄言重了!」

  「往日都是弟弟年少不懂事,處處逞強無禮,屢次冒犯大兄,還望大兄切勿怪罪!」

  看著眼前滿臉羞愧、稚氣未脫的小胖子,李承乾笑著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終究只是個半大的孩子,爭強好勝,心性純粹,並無半分陰毒算計。

  所有的對立爭鋒,不過是少年意氣罷了。

  隔閡盡消,氣氛瞬間和睦溫馨。

  李泰抬著圓溜溜的眼睛,滿眼期待地看著李承干,小心翼翼開口詢問。

  「大兄,若是你明日無事,能不能……帶著我一同出宮逛燈會?」

  少年眼底滿是憧憬與渴望,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