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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語點醒李世民帝王道

  頭痛欲裂,四肢酸軟,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虛乏席捲全身。

  李承乾的意識在黑暗中緩緩復甦,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帘,視線朦朧渙散,腦海中碎片般的記憶緩緩回籠。

  模糊的畫面里,最後定格的場景,是侍衛張同拼盡全力背起重傷的自己,倉皇撤離險境。

  刺骨的劇痛、濃烈的血腥味、耳畔呼嘯的風聲,盡數殘留於腦海。

  再度回神,他已然安安靜靜躺臥在一張柔軟乾爽的床榻之上。

  周遭陳設清雅靜謐,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草藥清香,驅散了廝殺的戾氣。

  「見過殿下。」

  一道沉穩悠遠、溫潤如玉的聲音在身側緩緩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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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干艱難轉動脖頸,循聲望去。

  只見兩道身著素色道袍的身影立於床前,身姿挺拔如松。

  一人率先躬身拱手,行出標準莊重的道家禮數,態度恭謹有度。

  李承干喉嚨乾澀發癢,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兩聲。

  他想要撐著手臂坐起身來,可渾身綿軟無力,經脈酸脹刺痛。

  稍稍一動,五臟六腑便傳來陣陣滯澀的鈍痛,根本無法發力。

  「殿下身中劇毒,方才徹底拔除,餘毒尚未清盡。」

  「氣血虧虛嚴重,萬萬不可妄動身形,安心靜臥休養即可。」

  道人身形未動,語氣平和淡然,帶著洞悉肌理的從容。

  李承干稍稍平復氣息,壓下體內的不適感,輕聲開口詢問。

  「不知二位道長高姓大名?」

  話音落下,身側兩人同時微微欠身,齊聲作答,聲音一清一潤,相得益彰。

  「老道袁天罡。」

  「貧道孫思邈。」

  簡簡單單兩個名字,落在李承干耳中,卻如驚雷乍響,心神巨震。

  他微微側頭,趴在柔軟的床榻之上,鄭重拱手致謝。

  「原來是二位當世高人,此番救命之恩,孤銘記於心,多謝二位道長搭救。」

  道謝之餘,他忍不住抬眸,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兩位名震千古的大唐奇人。

  二人皆身姿健朗、筋骨緊實,完全沒有世人印象中老道長孱弱枯瘦的模樣。

  既無刻意裝出的縹緲仙氣,也無故作高深的疏離清冷。

  從面相身形來看,頂多不過二三十歲的壯年模樣,俊朗挺拔、氣韻不凡。

  可李承干心底無比清楚,這絕對只是二人的外在表象。

  這兩位,皆是貞觀年間,超越世俗、超脫常理的絕代異人。

  先看袁天罡,正史之中生卒年份模糊不清,無確切記載。

  民間千年流傳,皆言此人看破天機、得證大道、最終羽化登仙。

  他是初唐最負盛名的相士、天文學家、星象推演大家、天下第一預測奇才。

  隋朝年間,他便出任鹽官令,名動一方。

  大唐立國之後,任職火山令,深得朝堂敬重。

  他身懷絕世秘術,精通風鑒之術,僅憑風聲風向,便可預判吉凶禍福、推演氣運。

  面相推演、六壬遁甲、五行命理,無一不精、無一不通。

  一生著書無數,《六壬課》《五行相書》《袁天罡稱骨歌》流傳千古。

  更有曠世奇書《推背圖》,推演千年國運,震徹古今。

  另有《易鏡玄要》一卷,藏盡天地玄機,可惜後世失傳,無人得見全貌。

  後世陰陽易辨派創始人高煜翔,曾以一句絕評概括其一生:名如皓月罩千秋,聲似春雷震古今。

  這般勘破天機、俯瞰歲月的絕世人物,絕非表面這般年輕尋常。

  唯一的解釋,便是此人早已超脫凡俗桎梏,修得駐顏長生之術。

  再觀身旁的孫思邈,更是大唐當之無愧的濟世第一人,貞觀第二奇人。

  他一生淡泊名利、懸壺濟世,以救人活世為畢生唯一執念。

  為摸清百草藥性、勘破藥理真諦,他踏遍天下深山老林,遍歷大江南北。

  從不拘泥於典籍死書,極度重視民間行醫經驗,走訪萬千百姓。

  一點一滴積累、一字一句記錄,耗盡半生心血,著成醫學不朽巨著《千金要方》。

  唐高宗顯慶四年,他主持編撰完成《唐新本草》。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部國家藥典,造福萬世、恩澤蒼生。

  史料明確記載,孫思邈壽終一百四十一歲,無疾而終、安然羽化。

  哪怕放在醫療發達的現代,這般壽數也稱得上曠世罕見、堪稱活化石。

  而如今是公元626年,貞觀初年。

  換算年歲,孫思邈此刻已然八十五歲高齡。

  八十五歲的耄耋老者,卻有著一副二三十歲壯年人的體魄容貌。

  這般逆天駐顏、養生固本之術,著實令人心底生畏、細思極恐。

  李承干身為穿越者,自幼接受現代社會主義科學教育。

  尋常神鬼玄學、命理之說,他本應嗤之以鼻、全然不信。

  可他親身經歷穿越重生,超脫科學常理的奇蹟已然發生在自己身上。

  見識過亂世權謀、體會過生死一瞬,他心底對這些上古異人、玄妙道術,生出濃濃的敬畏。

  他目光流連在二人身上,心中感慨萬千,久久無法回神。

  就在此時,身側的孫思邈輕輕低咳一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他語氣溫和,輕聲開口提醒。

  「殿下,陛下已然在殿外等候許久,心系殿下安危,憂心難安。」

  「殿下稍作調息,最好出面一見,莫讓天子過度掛懷。」

  「我二人醫術道術已然盡到,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話音落下,袁天罡微微頷首,二人並肩輕步後退,悄然離去。

  李承干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心中思緒繁雜。

  初次直面兩位千古奇人,對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測的氣韻,讓他不願過多深交牽扯。

  但他心底清楚,二人此番出手相救,心意純粹,全然是善意相助。

  只是此刻,他心中更清楚一件事。

  自己那位便宜父皇,千古一帝李世民,怕是早已心急如焚、等候多時。

  世人皆言李世民鐵血霸道、殺伐果斷、無情無義。

  可李承干穿越貞觀,親身感受最深的,便是這位帝王身上難得的人情味。

  他是殺伐天下的九五之尊,也是疼愛子女的尋常父親。

  殿外庭院之中,秋風微涼,枝葉輕搖。

  方才一直在殿外焦灼踱步等候的長孫無垢,早已被李世民輕聲勸回寢宮休息。

  偌大庭院,此刻只剩一身常服的李世民獨自佇立。

  這位縱橫沙場、殺伐半生的鐵血帝王,此刻褪去了所有帝王鋒芒。

  眼底滿是小心翼翼的忐忑與擔憂,全然是牽掛愛子的尋常老父模樣。

  他生怕推門驚擾了愛子休養,只敢輕輕抬手,緩緩推開房門。

  木門輕響,細碎的聲響打破屋內沉寂。

  李承干聞聲,勉強偏過頭,氣息虛弱,有氣無力地低喚一聲。

  「兒臣……見過父皇。」

  簡單一句行禮,耗盡了他僅存的幾分力氣,聲線微弱沙啞。

  李世民放輕所有腳步,緩緩蹲在床榻邊,平視著自家虛弱憔悴的長子。

  眼底鋒芒盡數收斂,嗓音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高明,身上傷口、體內餘毒,可還疼痛難忍?」

  聽聞父皇溫聲問詢,李承乾沒有故作堅強、咬牙硬撐。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虛弱,認真且用力地點了點頭。

  疼,是真的疼。

  劇毒侵體、利刃傷身,生死一線,絕非幾句逞強的話語便能抹去。

  李世民看著兒子坦然示弱的模樣,整個人微微一怔。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長子聰慧早熟、隱忍堅毅,向來傲骨十足。

  以往受傷受難,哪怕痛徹入骨,也必會咬牙搖頭,強撐著說不痛、無妨。

  可今日,重傷瀕死歸來的李承干,坦然承認自己的痛苦脆弱。

  李世民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冷意與心疼。

  他沉聲開口,語氣帶著不容撼動的帝王決絕。

  「高明你放心。」

  「今日所有傷及於你、謀害於你的亂臣賊子,朕必會讓他們,血債血償、付出代價!」

  李承干聞言,勉強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輕輕搖頭。

  「父皇,此事怪不得旁人,更怪不得父皇。」

  「是兒臣太過輕敵大意,疏於防備,才遭此橫禍,是兒臣之過。」

  李世民緩緩搖頭,眼神愈發凝重,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明日起,你搬回東宮居住,留在朕與你母后身邊。」

  貼身護衛、深宮重兵層層守護,再無人敢暗中加害於你。

  聽聞這話,李承干心頭瞬間一急,瞬間清醒大半。

  他拼死脫離東宮束縛、執意獨居宮外讀書修身,圖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擺脫深宮束縛、逃離枯燥經義、避開條條框框的桎梏嗎?

  好不容易掙脫牢籠、看見自由的曙光,他怎麼可能再主動跳回去?

  東宮之內,日日背誦晦澀經義、端坐聽學、循規蹈矩,枯燥壓抑至極。

  反觀宮外,鄰里溫和、人心淳樸,待人真誠、相處自在。

  日子鬆弛舒心,說話入耳暖心,自在愜意,仿若重獲新生。

  讓他重回東宮禁錮度日,萬萬不可能!

  心念電轉,李承干瞬間想好說辭,神色一正,語氣懇切又堅定。

  「父皇,兒臣萬萬不可半途而廢!」

  「兒臣出宮修身讀書,本就是為磨礪心性、強身勵志。」

  「若僅僅遭遇一次刺殺便畏首畏尾、退縮避禍、折返深宮。」

  「不僅辱沒兒臣自身心志,更會平白折損父皇的威嚴威名!」

  李世民靜靜看著床榻上神色堅定、談吐沉穩的長子。

  心底瞬間生出兩股截然不同的情緒。

  一則深深的欣慰與自豪,短短時日,自己的孩兒已然長成,有擔當、有風骨、有傲氣。

  二則徹骨的心疼與擔憂,小小年紀直面生死刺殺,依舊寧折不彎,太過執拗。

  他沉默片刻,眼底憂色難掩。

  李承干見狀,微微一笑,語氣從容篤定,繼續開口寬慰。

  「父皇無需過度憂心。」

  「兒臣知曉,此次刺殺之人,必然是朝中心懷不軌、暗藏異心之臣。」

  「制式軍械、戰馬隨行、人手規整,絕非尋常山野匪寇所能具備。」

  「以父皇英明睿智,定然早已查清幕後大致之人,已然心中有數。」

  「這天下,如今還有何人,敢真正威脅我大唐儲君、父皇子嗣?」

  李承干語氣輕快,帶著十足的底氣,句句說到李世民心坎之中。

  李世民聞言,緩緩點頭,又緩緩搖頭,神色複雜難言。

  幕後之人的大致脈絡,他早已徹查清楚,心中瞭然。

  可帝王治國,絕非快意恩仇、肆意殺伐那般簡單。

  他想要的,是連根拔起、徹底肅清所有朝堂隱患、根除所有不臣勢力。

  如今證據寥寥、把柄不足,僅有幾分推測,無實據支撐。

  貿然動手,只會落人口實,引發朝堂動盪、宗室猜忌、世家譁然。

  這般投鼠忌器、束手束腳的局面,讓一代雄主倍感憋屈難堪。

  心思縝密的李承干,瞬間捕捉到了李世民眼底的糾結與為難。

  他眉眼微彎,從容輕笑,輕聲問道。

  「父皇,可是苦於幕後黑手眾多、暗流涌動,卻無確鑿實證,難以動手?」

  李世民抬眸看向愛子,眼中帶著一絲訝異,鄭重點頭。

  「正是。高明聰慧,既然看穿癥結,可有良策,為父皇解惑?」

  李承干唇角勾起一抹凜冽的嗤笑,字字鏗鏘,利落吐出二字。

  「無他,殺!」

  簡簡單單一個字,殺伐凜然、霸氣外露,自帶無盡帝王鋒芒。

  李世民微微搖頭,神色沉穩,緩緩反駁。

  「僅憑猜測便大肆殺伐、屠戮朝臣,不符王道治國之根本。」

  「帝王當行王道、施仁政,不可濫殺無辜、肆意妄為。」

  李承干聞言,非但沒有辯駁,反而淡然一笑。

  他抬眸直視李世民,目光清澈通透、眼底藏盡乾坤。

  「父皇可否暫且靜心一聽,兒臣心中,何為真正的王道?」

  李世民見狀,瞬間來了興致,微微頷首,靜待愛子高論。

  他很好奇,歷經生死、心性蛻變的長子,究竟悟出了怎樣的為君之道。

  李承干微微調息,理清思緒,緩緩開口,字字震耳、句句通透。

  「兒臣以為,王道者,對手不服,便從其身軀之上,碾壓而過。」

  「霸道者,對手順從,依舊雷霆鎮之,立威四方。」

  「仁義之道者,碾壓征伐之前,先行告知、明示罪責、有理有據。」

  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穿透人心。

  「身居九五、登臨帝位,為王之道,首在乾坤獨斷!」

  「為王之道,當一言九鼎、不容置疑!」

  「為王之道,當雷霆震懾、肅清四方、鎮盡不臣!」

  「世人皆知帝王當行仁義,可真正的仁義,從不在口頭虛言。」

  「真正的仁政,當落實於實處,護百姓、穩社稷、安江山!」

  李承干稍作停頓,引經據典,有理有據,層層遞進。

  「《公羊春秋》有云:莊公十八年夏,追戎狄於濟西。」

  「春秋筆墨大肆褒揚,為何?」

  「只因天朝威儀不容侵犯,蠻夷戎狄心懷異心,便先行征伐、主動鎮殺!」

  「聖人著書立傳,此舉為大義、為正統、為王道!」

  他坦然道出其中核心真諦,通透直白,打破所有偽善禮教桎梏。

  古來春秋征伐,很多時候從不在乎對方是否真正作亂。

  只要你心懷異心、暗藏威脅、實力強盛、足以隱患。

  我便先行出手、雷霆鎮壓、斬草除根,杜絕後患。

  說白了,便是防患於未然、強勢立威的帝王流氓之道。

  這番道理,書本從未言傳,禮教從未宣講,卻是最真實的帝王權術。

  李承干憋了許久,方才整理思緒、引經據典,道出這番通透認知。

  他心中清楚,這套理論看似霸道極端,卻最適合此刻的李世民。

  此刻的李世民,本就因愛子遇刺、險喪愛子而滿心怒火、壓抑殺意。

  只是礙於王道仁政的桎梏、朝堂禮教的束縛,強行隱忍克制。

  而自己這番話,恰好為他的殺伐之心,提供了最正統、最合理的藉口。

  無需拘泥於證據,無需糾結於禮法。

  天子威儀、社稷安穩、儲君安危,便是最大的道理、最正的王道!

  李世民靜靜聽著長子的一番高論,眼眸越睜越大,眼底光芒越來越盛。

  原本壓抑的怒火、隱忍的殺意、糾結的顧慮,盡數煙消雲散。

  是啊!

  何為王道?

  護佑社稷、震懾不臣、保全子嗣、安定天下,便是至仁至義!

  一群暗藏異心、私蓄甲兵、膽敢刺殺儲君的亂臣賊子,何談無辜?

  自己一味隱忍克制、講究證據禮法,只會讓亂臣賊子誤以為自己軟弱可欺。

  今日敢刺殺儲君,明日便敢謀逆弒君、顛覆李唐江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帝王殺伐,便是天道輪迴、社稷法度!

  這一刻,李世民徹底被自家兒子一語點醒。

  心中所有糾結盡數消散,一身帝王殺伐戾氣徹底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