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燭火昏沉，壓抑的氣氛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長孫無垢坐在床沿，指尖緊緊攥著李承乾冰涼的手掌，眼眶通紅，淚珠順著臉頰不停滑落。
她側過頭，望向身側立著的李世民，聲音裹著委屈與後怕，字字帶著哽咽。
「都怪你！我早就叮囑過，高明年歲尚幼，孤身外出太過兇險，你偏偏一點都不上心。」
「如今孩子中毒昏迷，躺在床上人事不知，這下你滿意了？」
李世民眉心擰成一道深鎖的川字，滿心自責無處宣洩，只能輕輕抬手，落在長孫無垢顫抖的肩頭柔聲安撫。
「觀音婢，你切莫太過憂心。我已經遣人快馬去請袁天罡道長，以他通天徹地的本事，高明定然不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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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殿外廊柱後方，忽然傳來一道軟糯稚嫩的童音。
「父皇……」
李世民聞聲轉頭，就看見李麗質小小的腦袋從朱紅立柱後面探出來，怯生生的，不敢往前邁步。
「麗質，不必躲藏，過來。」
李麗質攥著裙擺小步跑到床邊，伸出小手輕輕擦去長孫無垢臉上的淚水，奶聲奶氣開口勸慰。
「母后別哭啦，大兄很厲害的，一定能平平安安醒過來。」
李世民望著昏迷不醒的李承干，心底的愧疚翻湧不息。
誰也沒能料到，一次尋常下鄉巡查，竟會遭遇建成餘孽伏擊刺殺。
李承干後背中了一刀，皮肉傷勢看著不算致命，可刀刃之上暗藏劇毒。
宮中一眾御醫輪番診治，只能暫時壓製毒素蔓延，沒有半分根除的辦法。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八百里加急派人尋訪袁天罡，寄望這位大唐奇人能化解死局。
就在滿殿愁雲慘澹之時，門外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驟然響起。
「啟稟陛下，袁天罡道長到府外求見！」
這道聲音落在李世民耳中，如同久旱逢甘霖，煩躁焦灼一掃大半。
他顧不上帝王儀態，腳步匆匆直奔殿外，連聲催促。
「快請！立刻將道長請進來！」
袁天罡一身素色道袍，身姿飄逸，見到李世民慌忙行禮，伸手托住帝王緊握的手。
「陛下何故如此慌亂，神色焦灼至此？」
李世民壓根沒有寒暄的心思，開門見山，語氣滿是急切。
「道長，犬子高明途中遇刺，身中奇毒昏迷不醒，您可有解毒的法子？」
袁天罡神色凝重，微微蹙眉。
「陛下先莫急，容老道入內，親自查驗太子殿下脈象再說。」
「好好好，快隨我進來！」
李世民緊緊拽著袁天罡的衣袖，快步踏入內室寢間。
袁天罡抬眼掃過臥榻上臉色青白的李承干，眼底猛地掀起一絲驚濤駭浪，轉瞬又平復如常，不露半點異色。
他安然落座，三指穩穩搭在李承干手腕，靜心把脈，凝神探查體內遊走的劇毒。
李世民與長孫無垢屏住呼吸，全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道者診治。
他腦海里不斷回放侍衛帶回的戰報，心緒複雜到了極點。
九歲稚童，曠野絕境徒手掄動陌刀，連斬三名精銳刺客，勇武魄力絲毫不遜色少年時期的三弟李元霸。
甚至當年元霸九歲之時，都未必能爆發出這般撼世巨力。
可這份過人勇力，反倒讓李世民越發惴惴不安。
昔日三弟天生神力，征戰沙場無人能敵，最後卻落得天妒英才、英年早逝的結局。
看著榻上氣息微弱的長子，一代帝王心中生出濃烈的無力感。
手握萬里江山，掌生殺大權，此刻卻只能束手無策，靜靜等候他人施救。
漫長的一刻鐘緩緩流逝，袁天罡緩緩收回搭脈的手指，微微閉目沉吟。
李世民、長孫無垢還有年幼的李麗質三人，六隻眼睛齊刷刷緊盯道者，滿心忐忑。
李世民壓著嗓音，小心翼翼開口，唯恐聽到最壞的答覆。
「道長，高明……可有化解之法？」
袁天罡眉頭先是緊緊糾結，下一瞬忽而眉眼舒展，朗聲大笑起來。
「陛下放寬心，三日之內，太子殿下定然清醒痊癒，毒素盡數拔除。」
巨大的驚喜瞬間砸落心頭，李世民眼底迸發光彩，當即許下重諾。
「道長若能救活高明，世間珍寶、高官厚祿，只要你想要，朕盡數賞賜！」
袁天罡輕輕搖頭，淡然一笑。
「救治龍子乃是莫大功德，老道不求俗世賞賜。只不過，此事單憑我一人難以圓滿，還需勞煩陛下請來我的一位道友相助。」
李世民立刻追問：「不知道長所言道友是哪位高人？朕即刻派人去尋。」
「藥王孫思邈。」
李世民鬆了一口氣，萬幸孫思邈近日恰好遊歷至長安城內行醫，不用遠赴深山尋訪。
不過半日光景，一身布衣、揹著藥箱的孫思邈便踏入了東宮寢殿。
袁天罡對著李世民躬身一禮。
「陛下，診治需清靜無擾，還請您與皇后娘娘暫且移步外殿等候。」
李世民深深回望一眼氣息微弱的李承干，萬般不舍，最終還是陪著長孫無垢退出內室。
寢殿之內，只剩袁天罡與孫思邈二人。
孫思邈壓根沒有理會一旁的道者，徑直走到床榻邊，坐下為李承干診脈。
片刻之後，他無奈苦笑，轉頭看向袁天罡。
「道友可是故意為難我？這種罕見奇毒，我平日裡極少鑽研，偏偏被你一紙書信急匆匆召入宮中。」
袁天罡從容開口，語氣平和。
「解毒的藥引藥方在我手中，可疏通經脈、逼出餘毒的針法，唯有藥王你能精準施為。」
孫思邈聞言，方才從隨身藥囊取出銀針，正要解開李承乾衣衫行針，卻被袁天罡抬手攔住。
孫思邈眉宇間湧上幾分疑惑。
「道友這是何意？耽誤解毒時機，太子殿下危局拖不得。」
袁天罡笑意深邃，朝著床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今日勞煩藥王出手救下儲君，老道送你一場天大造化。你且仔細觀瞧太子面相。」
孫思邈素來潛心藥理醫術，相面之術只是粗淺涉獵。
他耐著性子順著袁天罡的指引細細端詳李承干五官氣韻，越看，心頭越是震撼。
少年周身隱隱縈繞浩蕩紫氣，命格貴到極致，乃是千古難尋的至尊帝王格局。
可他心中又生出不解，這般天命加身之人，怎會遭遇刺殺瀕死的死劫？
袁天罡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慮，低聲開口，娓娓道來。
「早年我偶然偶遇太子，曾經暗中推算過他的命數，道友猜猜當時卦象如何？」
孫思邈來了興致，連忙追問：「當初卦象是什麼說法？」
「彼時乃是困龍潛於深淵，一生磨難重重，歷經三災五劫，最終難逃身死魂消、灰飛煙滅的結局。」
袁天罡話音壓低，而後話鋒陡然一轉。
「可今日再觀，卦象徹底逆轉，乃是真龍臨世，日後開疆拓土，四海萬國俯首，天下萬民盡數敬仰。」
孫思邈握著銀針的手猛地一顫，心中掀起驚濤巨浪。
前後天差地別的命格，簡直匪夷所思。
袁天罡拱手，鄭重道出其中深意。
「道友一生行醫，只能救一人、治一方百姓；可眼前這位太子，未來能護佑天下蒼生，你畢生期盼的人人病有所醫，終將在他手中實現，這便是老道贈予你的造化。」
孫思邈回了一禮，心底瞬間通透。
昔日潦倒困厄的命格逆天翻盤，眼前少年註定執掌盛世江山。
可他看向袁天罡的目光，又多了幾分隱晦的警惕。
救龍積功德，斬龍亦能得道飛升，這位道人心思深沉，若是存了歹念，後患無窮。
袁天罡捕捉到孫思邈審視的眼神，無奈苦笑一聲，主動坦誠心跡。
「道家如今自身劫難纏身，老道雖修道，卻絕非陰險歹毒、算計龍裔的小人，藥王不必設防。」
孫思邈這才放下戒備，接過袁天罡遞來的秘制解毒藥石，拆開藥包淺嘗少許，確認藥性對症，沒有暗藏陰毒。
他不再遲疑，小心撬開李承干牙關，將湯藥緩緩餵入少年腹中，全程視線牢牢鎖著袁天罡，提防對方暗中動手腳。
餵藥結束，孫思邈褪去李承干後背染血的裡衣，手持銀針精準刺入周身幾處關鍵穴位。
針落片刻，李承干後背傷口不斷滲出烏黑腥臭的毒血，隨著毒素排空，流出的血液漸漸轉為正常鮮紅色。
趴在床榻上的李承干胸腔微微起伏，兩聲壓抑的咳嗽輕輕響起。
緊閉許久的眼皮微微顫動，一雙清亮的眼眸，緩緩睜了開來。
殿外等候的李世民與長孫無垢聽見動靜，立刻推門快步沖入內室，看見甦醒的李承干，懸在半空的心，終於穩穩落回原地。
長孫無垢快步撲到床邊，聲音哽咽，滿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高明，你總算醒了，可把母后嚇壞了！」
李承干剛甦醒，腦袋還有些昏沉，看著圍在身邊的父母，還有一旁佇立的袁天罡、孫思邈，慢慢理清昏迷前曠野遇刺的所有記憶。
李世民見兒子神志清醒，緊繃多日的神情終於鬆弛，隨即眼底掠過一抹凜冽殺機。
「那些建成餘孽膽敢刺殺東宮儲君，此事朕絕不會善罷甘休，定要徹查到底，斬盡所有餘孽！」
袁天罡在一旁適時開口，沉聲勸諫。
「陛下息怒，太子命格逆轉，劫難已渡，往後前路坦蕩，不必再為過往禍事動怒傷身。」
李承干微微轉頭，看向兩位世外高人，心中滿是疑惑，虛弱出聲發問。
「父皇，二位道長，我體內劇毒兇險，為何能輕易化解？」
孫思邈收起針囊，語氣誠懇作答。
「多虧袁道友持有對症解藥，再輔以針法疏通經脈，方能拔除侵入血脈的奇毒。說起來，殿下自身命格大變，也是能扛住劇毒、撐到我們趕來的關鍵。」
李世民敏銳捕捉到「命格大變」四個字，當即追問袁天罡其中緣由。
「道長方才所言高明命數逆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先前困龍之局，為何轉瞬化作至尊帝王相？」
袁天罡垂眸一笑，沒有細說天機，只淡淡提點幾句。
「天命從來不是一成不變，人心、魄力、生死抉擇，皆能撼動卦象。那日曠野之中，殿下以稚童之軀拼死搏殺，逆天求生，硬生生衝破了原本困鎖自身的災厄卦局。」
一句話，點透所有因果。
李世民豁然頓悟，回想九歲兒子手握陌刀浴血廝殺的模樣，心中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長孫無垢輕輕撫著李承乾的後背，柔聲叮囑。
「往後再也不許孤身去往偏遠鄉野，無論去哪裡，必須帶上足量護衛，不許再讓自己身陷險境。」
李承干輕輕點頭，目光無比堅定。
「母后放心，我明白兇險。只是那些建成舊賊賊心不死，今日能伏擊我，來日說不定會暗中對朝堂下手，不能放任他們肆意作亂。」
李世民眼中寒光乍現，帝王威嚴盡數展露。
「此事無需你費心養傷，朕即刻下令，全城搜捕所有潛藏的餘孽，但凡有牽連之人，一律嚴加審問，絕不姑息。」
一旁的袁天罡適時開口，給出穩妥計策。
「陛下不必大肆株連，只需揪出幕後主事之人即可，大肆抓捕反倒容易攪動民心，徒增朝堂非議。太子日後要執掌天下，寬仁制衡之道，也該早早研習。」
這番話恰好說到李世民心坎里，他讚許頷首。
「道長所言極是，朕險些被怒火沖昏頭腦。觀音婢，你留下來照料高明，朕即刻回前殿安排搜捕事宜。」
李世民轉身離去，殿內只剩下皇后、公主、李承干還有兩位高人。
李麗質扒著床沿，滿眼好奇望著李承干。
「大兄，陌刀很重對不對？你九歲怎麼舉得動那麼大的刀呀？」
李承干抬手揉了揉妹妹的髮髻，虛弱卻帶著笑意。
「生死關頭，心裡只想著活下去，渾身力氣自然全都涌了上來。」
孫思邈坐在一旁，細細叮囑休養禁忌。
「殿下體內餘毒雖清，氣血損耗極大，接下來三日只能清淡流食，切忌油膩葷腥，每日我會前來複診換藥，配合湯藥固本培元。」
袁天罡望向李承干，語氣帶著提點。
「殿下命格已然逆轉，前路機遇與責任並存，往後行事，勇謀兼顧，切莫只憑一身蠻力硬碰硬。」
李承干認真記下勸誡，心中思緒萬千。
一場刺殺劫難，非但沒能奪走他的性命，反倒衝破了原本註定悲慘的天命。
從今往後，困龍脫困，真龍騰飛。
他不僅要安穩活下去，還要守住大唐河山，兌現孫思邈心中天下百姓安康無病的期許。
長孫無垢握著兒子的手，眼底滿是溫柔與安穩。
窗外天光漸亮，籠罩東宮數日的陰霾盡數散去，嶄新的前路，正在這位少年太子腳下緩緩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