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館大殿之內,寂靜無聲。
滿殿文武學子肅立原地,落針可聞。
眾人皆知,方才太子李承乾的一番言語,早已超越了尋常的賞識與誇讚。
這絕非簡單的提攜勉勵,而是一句極具分量的朝堂暗語。
是堂堂儲君,當眾明示天下。
他日登基九五、執掌大唐萬里江山之時,必當破格重用張柬之。
這般期許,足以讓無數寒門士子、館閣學子趨之若鶩、感恩叩首。
尋常文人得此一句許諾,早已心潮澎湃、順勢依附,死守東宮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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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張柬之立身正中,身姿挺拔,風骨凜然,未有半分攀附諂媚之態。
他躬身垂首,行下一記莊重規整計程車人大禮。
言語鏗鏘落地,字字擲地有聲,無愧讀書人的錚錚脊樑。
「臣,多謝太子殿下厚愛提攜。」
「然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立身處世,當守本心、存正道、執初心。」
「世間正道萬千,總有萬般艱難險阻,明知前路崎嶇、荊棘密布。」
「可但凡心中有道、胸有家國之人,縱使知其難,亦必迎難而上、挺身而行。」
「倘若臣今日為名利折腰、為權位改志、為恩寵易初心。」
「來日縱使身居高位、功成名就,又有何顏面談及修身立世、成材報國?」
一字一句,清亮通透,響徹整座肅穆的崇文館大殿。
句句皆是文人傲骨,字字皆含士人風骨。
禮畢之後,張柬之直起身軀,神色平靜淡然。
不再多言半句多餘的客套,轉身拂袖而去。
身後數名追隨他的太學生,緊隨其後,步伐堅定,一同躬身退殿。
無人遲疑,無人退縮,無人貪戀東宮的儲君榮光。
大殿之內,一眾學子尚未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還未待眾人心緒平復,又一道清亮的身影跨步而出。
一名青年學子拱手躬身,語氣堅定無比。
「太子殿下,我等亦甘願辭去崇文館學籍,自此請辭!」
有第一人帶頭,便有源源不斷的追隨者挺身而出。
片刻之間,此起彼伏的請辭之聲,接連響徹大殿。
無數崇文館學士、寒門太學生,紛紛主動請辭離館。
不過短短片刻功夫,偌大的崇文館,半數文人盡數離去。
尤其是一腔熱血、心懷正道的年輕太學生,幾乎盡數出走,無一人留存。
空蕩蕩的大殿,瞬間清冷蕭瑟,不複方才鼎盛氣象。
李承干靜立殿中,身姿挺拔,沉默良久,一語未發。
他望著眾人決絕離去的背影,心底翻湧著無盡的感慨。
這一刻,他真切窺見了大唐文人根植骨髓的傲氣與風骨。
這便是歷經千年文脈傳承,寧折不彎計程車人脊樑。
縱使身處皇權碾壓、名利誘惑的朝堂漩渦,依舊守得住本心,扛得住威逼利誘。
哪怕是他這位穿越千年、見慣風浪的後世之人。
此刻也被這純粹滾燙、不屈不折的文人風骨,震得心口沉凝,心生敬畏。
巍巍大唐,盛世文風,果然名不虛傳。
唯有這般傲骨錚錚的讀書人,方能撐起千古盛唐的浩然正氣。
視線抽離肅穆莊重的東宮崇文館,放眼整座繁華鼎盛的長安城。
作為大唐王朝的皇都帝京,這座城池囊括天下繁華,匯聚四海生靈。
規整排布的一百零八坊,縱橫交錯的天街大道。
孕育了近百萬常住人口,煙火綿延百里,盛景冠絕天下。
抬眼遠眺,目之所及,皆是極致繁華的盛世氣象。
寬闊平整的朱雀大街橫貫南北,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往來百姓、商販、士子、官吏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行人肩摩踵接,衣袖相擦,步履匆匆,煙火氣瀰漫全城。
各大坊市商鋪林立,琳琅滿目,百業興旺。
沿街攤販的叫賣吆喝聲、車馬穿行的軲轆聲、駿馬奔騰的蹄聲。
百姓交易的討價還價聲、酒樓茶肆的喧鬧談笑聲交織相融。
聲聲不息,沸反盈天,整座城池熱鬧得如同沸騰的滾水。
喧囂繁盛,煙火鼎盛,盡顯天朝上國的恢宏氣派。
可就在這處處喧騰、人聲鼎沸的皇都之內。
卻獨有一坊,與世隔絕,安靜得格格不入,格外扎眼。
此坊,便是赫赫有名的惠訓坊。
相較於長安其餘百坊的市井喧鬧,惠訓坊靜謐幽深,壁壘森嚴。
這裡與其說是一處權貴府邸,不如說是一座獨立於世的一方天地。
坊內樓閣連綿聳立,飛簷翹角,丹漆映日,雕樑畫棟。
殿宇層層疊疊,高低錯落,氣勢恢宏,規制驚人。
府邸正門之外,一道蜿蜒河堤環繞,便是聞名長安的魏王堤。
整座魏王府府邸遼闊,占地近乎囊括整座惠訓坊。
庭院深深,屋舍萬千,院落層層巢狀,格局極盡王侯規制。
若是盡數安置人口,府中容納萬人居住,依舊綽綽有餘。
僅僅是這份占地規制、府邸規模,便足以窺見府邸主人滔天權勢。
在整個大唐朝堂,魏王李泰的分量,可見一斑。
此刻,幽深靜謐的魏王府深處,一間雅致內室之中。
空氣沉悶凝滯,暗藏幾分壓抑的陰翳。
一名身形極度肥胖的男子,慵懶倚靠在名貴的檀木座椅之上。
他面色陰沉晦暗,厚重的眼皮微微低垂,遮住眼底情緒。
面上無半分笑意,周身氣場陰鬱沉冷。
似在暗自思索朝堂局勢,又似在強行按壓心底翻騰的怒火。
良久,他肥厚的身軀微微舒展,身形一動。
沉重的體重壓得身下名貴座椅,發出一絲輕微的沉響。
蟄伏心底的煩躁,終究難以壓制。
他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與焦躁。
「宮中局勢,至今還沒有訊息傳回來嗎?」
端坐椅上問話之人,正是當今聖上李世民的第四子,魏王李泰。
他蟄伏幕後,籌謀已久,步步針對東宮。
日夜等候東宮傾覆、李承干倒台的訊息。
此刻遲遲等不到結果,早已心浮氣躁,耐心耗盡。
內室一側,一道挺拔身姿靜立垂首,恭恭敬敬回話。
此人身姿儒雅,神色沉穩,正是當朝名相房玄齡的次子,房遺愛。
他屏息凝神,低聲稟報最新的宮廷動向。
「回稟殿下,最新訊息剛剛從宮中傳出。」
「據家父傳回的內線訊息,太子李承干此番有驚無險,安然無恙。」
「此前封禁多日的東宮,現已正式解除禁令,恢復如常規制。」
「除此之外,陛下已然心生疑慮,認定此番東宮風波另有隱情。」
「聖上懷疑,是有人暗中蓄意布局、刻意栽贓嫁禍,目標直指東宮太子。」
房遺愛言語沉穩,條理清晰,將宮內絕密局勢娓娓道來。
他深知自家父親房玄齡的朝堂城府與深謀遠慮。
房玄齡身居宰輔高位數十年,心思縝密,深不可測。
朝堂博弈數十年,從不將所有籌碼孤注一擲,押在單一陣營。
最初東宮穩固、儲位安定之時,房家尚且穩穩依附太子一脈。
只求安穩立足,世代綿延,保全家族榮華。
可天威難測,聖心無常。
一道突如其來的帝王詔令,強行將房家長子送入東宮任職。
看似是親近儲君的殊榮,實則是將房家綁上東宮的戰船。
起初數年,太子之位穩固無憂,朝堂局勢平穩。
房玄齡從未滋生半分異心,一心輔佐東宮。
可近兩年來,聖心悄然轉變,李世民對東宮的態度日漸冷淡。
猜忌漸生,打壓漸多,儲君處境愈發微妙兇險。
深諳朝堂不敗之道的房玄齡,瞬間洞悉局勢變化。
他絕不會坐以待斃,必然要為鼎盛百年的房家,預留後路。
世人皆知「房謀杜斷」,房家之謀,從不在一時得失。
而是謀長遠之勢,謀萬全之策,謀家族永世不敗之地。
朝堂博弈,如同置卵於籃。
若是東宮這艘大船傾覆破碎,滿盤皆輸。
那魏王這條退路,便要成為保全房家的最後依仗。
一靜一動,步步為營,皆是頂級權臣的深謀遠慮。
「什麼?!」
李泰聞言,身軀猛然一震,瞬間從慵懶狀態中驚坐而起。
滿身肥厚的肥肉隨著劇烈動作,狠狠顫抖晃動。
原本陰沉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與憤怒。
眼底滿是不甘與憋屈。
他籌謀許久,步步算計,布下天羅地網。
本以為此番必能一舉扳倒李承干,廢除儲君之位。
到頭來,對方竟然安然脫身,還讓帝王心生栽贓之疑?
他自認為布局隱秘,毫無破綻,從未親自露面沾手半分。
從頭到尾皆是借刀殺人,抽身事外。
李承乾的風波,從頭到尾與他毫無直接關聯。
為何帝王會無端生疑,隱隱將苗頭指向魏王府?
這簡直是無妄之災,平白無故躺著挨槍!
房遺愛見他失態,連忙開口安撫,穩住他躁動的心神。
「殿下不必憂心。」
「謀反大案早已塵埃落定,罪罰皆有定論。」
「此案已然蓋棺定論,絕對不會牽連魏王府,動搖殿下根基。」
聽聞此言,李泰胸中翻騰的怒火稍稍壓下幾分。
他冷哼一聲,語氣陰冷刺骨,眼底閃過濃烈的陰狠戾氣。
「哼!這李承干,當真是命大至極!」
「都已然落得這般絕境,步步踏錯、身陷謀逆漩渦。」
「層層罪狀壓身,竟然還能絕境翻盤,死裡逃生,未曾徹底倒台!」
看著李泰滿心怨毒、不甘憤懣的模樣,房遺愛從容開口勸解。
言語之間,精準剖析當下利弊局勢,條理分明。
「殿下無需急躁,此番博弈,我們並非全無收穫。」
「雖未能一舉廢掉太子、顛覆東宮,但東宮已然元氣大傷。」
「漢王、陳國公盡數被推出去頂罪伏法,淪為棄子。」
「此二人皆是東宮核心臂膀、太子心腹重臣。」
二人隕落,相當於直接斬斷了李承干左膀右臂。
「經此一役,東宮勢力大幅折損,朝中羽翼凋零大半。」
「最關鍵的是,陛下心中已然對太子生出隔閡猜忌。」
「君臣父子之間,裂痕已生,信任不再如初。」
「日積月累之下,這份隔閡只會越來越深,難以彌合。」
「整體朝堂大勢,依舊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並未跑偏。」
房遺愛字字句句,皆是源自房玄齡的精準判斷。
老謀深算的房相早已看透聖心,看清朝堂走向。
李世民眼下雖未追責魏王,卻已然冷眼觀望,靜待局勢演變。
既不打壓,也不寵幸,保持中立觀望姿態。
聽完細緻分析,李泰緊繃的面色稍稍舒緩。
可心中對李承乾的嫉恨與輕視,絲毫未減。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冰冷的笑意,語氣狂妄至極。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李承干自取其辱、自食惡果!」
「身有殘缺,步履跛行,天生便有損帝王威儀、大國儲君顏面。」
「這般殘缺之人,德望有虧、身有瑕疵,也配端坐大唐龍椅?」
他微微眯起雙眼,目光灼灼,野心畢露。
腦海之中,已然浮現出自己登臨九五、端坐龍椅、執掌天下的無上畫面。
儲君之位,大唐江山,彷佛已然伸手可及。
看著李泰志得意滿的模樣,房遺愛適時丟擲一則捷報。
「殿下,還有一樁大好訊息傳來。」
「方才東宮眼線傳回密報,崇文館之內大變驟生。」
「此番風波過後,東宮大量太學生、館閣學子,紛紛請辭離館。」
「半數文人學士盡數出走,不再依附東宮、追隨太子。」
魏王府早已在東宮各處埋下細密眼線,遍布朝堂內外。
崇文館這般震動朝野的大事,自然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這條訊息,無疑是雪中送炭,極大振奮了李泰的心神。
「好!太好了!」
李泰聞言,精神大振,眼中精光暴漲。
臉上肥肉擠作一團,笑容濃烈,滿是得意狂喜。
「這就對了!」
「此舉足以證明,李承干已然人心盡失,漸漸眾叛親離!」
「失去天下士子民心,失去文人學子擁護。」
「他這搖搖欲墜的太子之位,已然坐不穩了!」
「用不了多久,必然會徹底傾覆,再無翻身可能!」
極致的狂喜湧上心頭,李泰再難安坐原地。
他費力撐著座椅,肥胖的身軀緩緩起身。
渾身肥肉隨著動作層層晃動,姿態張揚狂傲。
眼底的陰翳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勢在必得的野心。
「來人!即刻備車!」
「本王即刻入宮,面見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