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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儒法相鬥

  奉常府。

  內廳里,儒家博士們和法家官吏們還站在原地,目送著皇帝離去的方向。

  馮瑜站在廳中央,面色平靜,目光沉穩。

  他的身後,是十幾位儒家博士,有的白髮蒼蒼,有的正值壯年。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馮瑜身上。

  伏生和叔孫通已經走了。

  儒家的天,塌了半邊。現在,是馮瑜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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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眾人準備散去的時候,一個人從法家佇列中走了出來。

  吳侖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審視,有試探,也有一絲隱隱的挑釁。

  他走到馮瑜面前,停下腳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

  這個距離,在官場上,是一種冒犯。

  正常的社交距離,是五尺以上。

  三尺,意味著親近,也意味著——不恭。

  馮瑜沒有後退。

  他就那樣站著,目光平視吳侖,面色不變。

  吳侖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吟吟地說道:「恭喜馮博士。」

  馮瑜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看著吳侖,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廷尉監這話說得,哪來可喜之事?」

  此時,奉常府內,儒家博士和法家官吏都是在場的。

  蒙毅不在,法家便是以吳侖馬首是瞻。吳侖主動找上馮瑜,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了他們的身上。

  內廳里,空氣彷佛凝固了。

  儒家的博士們一個個繃緊了臉。

  法家的官吏們則雙手抱胸,面帶笑容,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吳侖雙眼微合,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自然是恭喜馮博士大權獨攬,統率儒家了。」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沒有任何遮掩。

  統率儒家!

  這是馮瑜想要的,也是伏生和叔孫通讓給他的。

  但吳侖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味道就變了。

  他不是在恭喜,他是在挑撥。

  他要讓儒家的博士們知道,馮瑜是靠皇帝的威勢上位的,不是靠自己的本事。

  他要讓儒家的博士們想起,馮瑜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資歷淺,根基薄,憑什麼坐在他們頭上?

  馮瑜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聲音中帶著幾分冷意:「廷尉監,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講。」

  這話說得極重。

  不利於團結。

  這是皇帝最忌諱的事。

  皇帝讓儒家和法家共處奉常府,就是要他們團結協作,共同為大秦效力。

  誰要是破壞團結,誰就是跟皇帝過不去。

  吳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睜開眼,與馮瑜的雙目對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如同兩柄利劍交鋒,火花四濺。

  馮瑜的神情肅穆,目光如炬,盯著吳侖。

  吳侖竟然感覺有幾分壓迫感。他不禁暗暗心驚。

  這個年輕人,似乎不是他想像中的軟柿子。

  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講?

  吳侖心中冷笑。你們儒家不團結,關我法家什麼事?

  你們內部勾心鬥角,爭權奪利,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我不過是說了一句「恭喜」,怎麼就成了不利於團結?

  想到這裡,哪怕馮瑜的神情肅穆,吳侖還是噗嗤笑出了聲來。

  那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內廳中格外刺耳。

  他轉過身,搖起頭來,那姿態分明是,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他以不搭理馮瑜的姿態來表示自己對其的蔑視。

  不管是儒家還是法家,都存在資歷這一說的。

  馮瑜娶了西家的嫡長女,算是攀上了曾經的世家,又是皇帝的門生,深受皇帝青睞,但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二十出頭,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在吳侖眼中,馮瑜不過是一個被皇帝推到台前的木偶,沒有什麼真本事。

  吳侖想著從今以後,自己的對手變成了一個毛頭小子,竟然覺得有幾分無趣。

  以前的叔孫通和伏生他們,雖然酸腐,雖然迂闊,但終究是德高望重,配做他的對手。

  他們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經歷過始皇帝的焚書坑儒,經歷過武帝的重興儒學,什麼風浪沒見過?

  跟他們交鋒,吳侖覺得有意思,有挑戰。

  可馮瑜?一個靠著老師上位的年輕人,一個連自己的位置都還沒坐穩的毛頭小子。

  吳侖搖了搖頭,心中暗暗嘆息。儒家今後,恐怕要永遠被法家壓著了。

  儒家的博士們見吳侖這般囂張,頓時炸了鍋。

  一個中年博士從佇列中沖了出來,面色漲紅,指著吳侖,聲音尖銳:「吳侖,你是什麼意思?馮博士可是吾皇的親傳弟子,你這是蔑視吾皇嗎?」

  其他博士也紛紛附和:「對!你這是蔑視吾皇!」

  「大不敬!」

  「該當何罪?」

  扣帽子,是儒家的拿手好戲。

  當年孟子見梁惠王,開口就是「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儒家講究大義名分,動輒上綱上線。

  在他們眼中,吳侖的言行,就是對皇帝的不敬。

  吳侖聞言,鬚髮皆張,猛然轉身,指著那個博士,厲聲道:「少要給我扣帽子!我何時有蔑視吾皇?你倒是說出證據來!」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內廳中炸響。

  那博士被他這一吼,嚇得後退了半步,臉色發白,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一名法家官吏從佇列中站了出來,雙手抱胸,冷冷道:「若是說不出來,便是誣告。按大秦律,誣告者反坐。你告廷尉監蔑視吾皇,若查無實據,你便要承擔同樣的罪名。」

  這話說得冷冰冰的,卻句句在理。

  儒家的博士喜歡扣帽子,法家的官吏熟悉秦律,以律法壓人是他們的長處。

  你扣帽子,我搬律法;你講大義,我講條文。

  誰有理,誰沒理,一目了然。

  這一輪下來,很顯然,法家已經占據了絕對的優勢。

  那個博士臉色煞白,額頭冒汗,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其他博士也面面相覷,不敢再輕易開口。

  馮瑜站在廳中央,面色平靜,但他心中卻在飛快地轉動。

  他知道,這一關,他必須過。

  如果他退縮了,如果他在法家面前示弱了,那他在儒家博士們心中的形象就毀了。

  一個連自己的下屬都保護不了的領袖,憑什麼讓人追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