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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哪有什麼隨便逛逛

  嬴凌和蓋聶走出雲水坊時,已是申時三刻。

  深秋的午後,陽光不再灼熱。

  嬴凌的步伐不緊不慢,目光掃過街邊的店鋪和行人,像是一個普通的富家公子在閒逛。

  蓋聶跟在他身後,只是慢了半步。

  他的步伐與嬴凌完全同步,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咸陽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趕著牛車的農人,有騎著馬的官吏,有步行的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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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咸陽,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各郡縣的商賈雲集於此,帶來各地的貨物——巴蜀的絲綢,嶺南的珍珠,北地的毛皮,東海的鹽。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食肆飄香。

  嬴凌和蓋聶走在人群中。

  普通黔首並未認出嬴凌。

  皇帝出行,向來是車駕儀仗,前呼後擁,哪有隻帶一個護衛便步行於街市的?

  所以他們只當這是兩個氣質不凡的貴人,卻不敢往皇帝那處想。

  但嬴凌和蓋聶的氣質實在太出眾了,一個雍容沉穩,一個冷峻如劍。

  普通人見到他們,紛紛低頭往旁邊走,生怕直視貴人得罪了他們。

  一個小販挑著擔子迎面走來,看到嬴凌,連忙側身讓到路邊,垂下頭,不敢多看。

  嬴凌對此視若無睹,只是繼續走著。

  蓋聶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嬴凌能聽見:「鄒玄若是出海,恐不會再歸。」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嬴凌的腳步沒有停頓,目光依舊望著前方。

  「不歸便不歸吧。陰陽家已歸心,鄒玄的去留已經不重要。」

  鄒玄是陰陽家的巨子,是當世宗師,是朝中九卿。

  這樣的人,換了任何一個帝王,都會想方設法留在身邊。

  但嬴凌說……不重要。

  不是鄒玄不重要,而是陰陽家已經歸心,鄒玄的弟子可以接替他的位置,陰陽家的學說可以繼續傳承。

  鄒玄本人,只是一個符號。符號在不在,不影響實質。

  蓋聶沉默了片刻,又道:「鄒玄可是宗師高手。」

  宗師高手,天下屈指可數。

  這樣的戰力,放在任何一方勢力中都是鎮山之寶。

  嬴凌卻說,不重要。

  嬴凌側臉望著蓋聶,笑了。

  「有先生在,其他宗師已經不重要了。」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蓋聶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嬴凌說的是真心話。

  個人武力,在國家機器面前,還真算不了什麼。

  鄒玄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而嬴凌身後,是大秦百萬雄師,是蒙恬、王翦、王賁、韓信等一眾名將,是蓋聶這樣的劍聖。

  一個宗師,能擋得住千軍萬馬嗎?

  能擋得住床弩齊射嗎?

  能擋得住火器轟擊嗎?

  不能。

  更何況,嬴凌現在要的是整個陰陽家,而不是鄒玄這個人。

  陰陽家的學說、曆法、五行理論,才是他需要的東西。鄒玄走了,鄒玄的弟子自然能接住他的衣缽傳承。

  陰陽家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衰落,反而會因為新鮮血液的注入而更加生機勃勃。

  蓋聶沒有再說話。

  他的話本就不多,能跟嬴凌說上這麼幾句話,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他繼續跟在嬴凌身側。

  兩人一路走著,穿過一條條街巷,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秋風拂面,帶著桂花的香氣。

  遠處,咸陽宮的鐘聲隱隱傳來,悠長而渾厚。

  嬴凌彷佛自顧自地說著:「鄒玄的確是厲害,但他的欲望太低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措辭:「一個沒有什麼欲望的人,並不好掌控。他不求財,不求官,只求在生前為天下做點事。這樣的人,你拿什麼去激勵他?」

  「拿什麼去約束他?他若不想做了,隨時可以撂挑子走人,你攔都攔不住。」

  蓋聶默默地聽著。

  嬴凌繼續說:「而且,他也不會做什麼事。他沒有野心,沒有欲望,就不會主動去推動什麼。」

  「你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你不讓他做,他就什麼都不做。這樣的人,好用,但不好掌控。」

  「相反,他的徒弟好像更好掌控。年輕,有野心,有欲望,想建功立業,想名垂青史。」

  「這樣的人,只要給他機會,他就會拼命。你給他權力,他就會感恩。你給他方向,他就會跟著走。」

  蓋聶依舊沒有說話。

  但他心中明白,皇帝說的對。

  鄒玄的弟子,確實比鄒玄本人更容易驅使。

  兩人一路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奉常府前。

  嬴凌的步伐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側頭對蓋聶說:「蓋先生,隨朕進去看看吧。」

  馮瑜如今已經徹底成為儒家的領袖,有些事情不必等到在朝堂上再去辦。

  皇帝親至,辦得隱晦一些更好。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視察,不是為了訓話,而是要讓某些人看懂他的態度。

  馮瑜,是朕的人。儒家,朕交給馮瑜了。

  門口的守衛遠遠看到嬴凌,連忙躬身行禮,聲音恭敬:「拜見吾皇。」

  嬴凌擺了擺手,淡淡道:「不必通報了,朕就隨便逛逛。」

  守衛連忙側身讓開,不敢多言。

  嬴凌邁步走進奉常府。

  蓋聶跟在身後,一前一後。

  奉常府內,如今除了儒家的官吏,還有法家的官吏。

  兩家原本勢同水火,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在私下裡互不相讓。但嬴凌偏偏就讓他們共處一室,共同辦公,共同議事。

  這是他的帝王心術。

  便讓你們在一起,看著對方,盯著對方,互相制衡,互相牽制。

  府衙之內,嬴凌不信他們能真正的撕破臉皮。因為他們都知道,皇帝的眼睛在看著。

  誰先動手,誰就輸了。

  嬴凌進去之後,路上的官吏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拜見吾皇。」

  「陛下萬安。」

  嬴凌微微點頭,腳步不停,徑直向內廳走去。

  內廳是奉常府中最大的議事廳,平日裡用於儒家和法家共同商議要事。

  廳很大,能容納上百人。正中是一張長條案,案上放著茶具和文書。

  兩側各擺著一排條案,左邊是儒家,右邊是法家。

  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此刻,廳內正坐著數十人。

  左邊,以馮瑜為首,伏生、叔孫通等一眾儒家博士坐在下首。

  他們的面色平靜,但眼中卻藏著幾分緊張。

  皇帝突然駕臨,他們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右邊,以吳公為首,一眾法家官吏坐在對面。

  他們的面色也不平靜。

  嬴凌走進內廳時,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躬身行禮。

  「拜見吾皇!」

  聲浪在廳中迴蕩。

  嬴凌抬了抬手,聲音平和:「諸位愛卿平身吧。今日朕就是逛逛而已,不必緊張。」

  眾官吏這才紛紛站直了身體,但沒有人敢坐下。皇帝站著,他們怎麼敢坐?

  伏生和叔孫通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瞬間便心領神會。

  皇帝沒事會來奉常府?

  不要開玩笑了。

  皇帝日理萬機,批不完的文書,見不完的臣子,處理不完的奏報。

  他哪有閒工夫來「逛逛」?

  在這個關頭,皇帝會來,就是為了看他們什麼態度罷了。

  馮瑜的地位已經穩固。

  皇帝今日前來,就是要給事情下定論,逼著他們二人辭官呢。

  話沒有說出來,但他們不能不懂事啊。

  伏生暗暗嘆了口氣。他看了看叔孫通,叔孫通也正看著他。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也看到了釋然。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伏生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出佇列,來到嬴凌面前。

  他深深地彎下腰,對著嬴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陛下,」他的聲音蒼老卻清晰,「老臣有一事,想請陛下恩准。」

  嬴凌看著他,目光平靜:「伏生先生請講。」

  伏生直起身,看了一眼叔孫通,然後緩緩道:「老臣與叔孫通,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實在無力繼續擔任博士之職。懇請陛下恩准我二人告老還鄉。」

  這話說得突然,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突然,是水到渠成。

  叔孫通也走了出來,站在伏生身側,同樣躬身行禮:「懇請陛下恩准。」

  嬴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伏生和叔孫通臉上掃過,然後緩緩道:「兩位先生為大秦效力多年,功在社稷。既然兩位先生執意請辭,朕便准了。」

  伏生和叔孫通同時鬆了一口氣。

  「謝陛下隆恩。」

  嬴凌抬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然後他看向馮瑜,聲音中帶著幾分鄭重:

  「馮博士,儒家的未來,就交給你了。」

  馮瑜深深一揖,聲音堅定:「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