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宮。
殿內的檀香已經燃盡,只剩下灰白的餘燼,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淡淡的香氣。
嬴凌坐在條案後面,手中執筆,正埋頭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書。
他的面前放著有各郡縣呈報的秋收數字,有治栗內史關於賑災撥款的請示,有少府關於皇帝用度限額的具體方案,還有尚學宮諸子百家關於科舉考試的種種建議。
他看得很認真,批得也很快,筆尖在文書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一場無聲的春雨。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中帶著幾分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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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登基以來,他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入睡,中間的時間全部被政務填滿。
批不完的文書,見不完的臣子,處理不完的奏報。
之前他還想著坑扶蘇或者老父親。
可惜,嬴政也是選擇了撂挑子。
那位曾經威壓天下的始皇帝,如今整日半躺在老爺椅上,喝茶、打盹、曬太陽,偶爾去尚學宮指點指點公子女公子們的功課,日子過得比誰都悠閒。
想讓嬴政再當牛馬是不可能的。
他只會說:「朕已經死了,這些事不歸朕管。」
至於扶蘇,這位長安候以前老實巴交,現在倒好,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也變得油鹽不進。
讓他幫忙,他只會說:「陛下,本候才疏學淺,這些國政大事,還是您親自處理為好。」
現在嬴政和扶蘇在他面前就盯著,嬴凌怨氣已經差點在頭頂凝成實質了。
嬴政半躺在老爺椅上,眯著眼睛,一副悠閒自得的模樣。
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威壓天下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睜開一條縫,在嬴凌和扶蘇之間來回掃視。
扶蘇恭恭敬敬地站在嬴政旁邊,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敬。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不再是以前那種唯唯諾諾的惶恐,而是一種「你奈我何」的坦然。
「長安候,」嬴政漫不經心地問道,「如今儒家便是你與馮瑜二人管理。你覺得,馮瑜此人如何?」
嬴凌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但他沒有抬頭,繼續批閱著文書。
他的耳朵卻豎了起來,想聽聽扶蘇會怎麼回答。
扶蘇眼皮一抬,看了嬴政一眼,然後微微躬身。
他連行禮都免了,整個人無比的從容,彷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曾經的始皇帝,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天帝大人這話問得。」扶蘇竟然笑了,「馮博士是陛下的門生,馮博士這人如何,您得問陛下啊。」
嬴政假死之後,都已經被嬴凌捧到天帝的位置了。
扶蘇經過這一年的磨練,在嬴政面前也不再唯唯諾諾。
要是換作一年前,扶蘇在嬴政面前,肯定不敢是這種態度的。
那時候的他,見了父皇就像老鼠見了貓,大氣都不敢出。
現在嘛。
他可是大秦的長安候,皇帝的長兄,地位尊崇。
說白了,嬴政管不著他。
天帝應該管的是天上的事兒,朝堂上的事,您別問。
扶蘇現在也是堅持貫徹那個原則。
天下只有一個皇帝。
現在的皇帝是嬴凌,不是嬴政。
嬴政已經「駕崩」了,是過去式了。
他作為臣子,只需要對現任皇帝負責,不需要對前任皇帝負責。
嬴政略有些不滿,眼睛睜大了一些,目光中帶著幾分凌厲:「本天帝就問不得你了?」
那目光,那語氣,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
若是放在一年前,扶蘇早就嚇得跪下了。可現在的扶蘇,已經不是一年前的扶蘇了。
他被嬴政的氣勢壓了一下,先是一愣,然後努了努嘴,聲音低了幾分:「當然也問得。」
但他只是說「問得」,並沒有說「我一定回答」。
嬴政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幾分訓斥的意味:「問你你就答!就算本天帝現在不是皇帝了,卻也是你大父!你跟儒家學的尊卑禮儀,現在就全忘了?見了父親,連句實話都不肯說?」
這話說得在理。不管身份怎麼變,血緣關係不會變。
嬴政是扶蘇的父親,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作為兒子,扶蘇在嬴政面前,確實應該恭敬,應該誠實,應該有問必答。
扶蘇也不敢再犟嘴了。
他輕嘆了口氣,臉上的從容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思索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馮博士那人,學識淵博,經史子集無所不通。為人更是正直謙卑,從不恃才傲物,更不仗勢欺人。他與同僚相處,溫文爾雅,從不與人爭執。他在尚學宮授課,學子們都很尊敬他。他在朝堂上議事,有理有據,從不偏頗。」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他淡泊名利,從不爭權奪利。陛下給他的賞賜,他多半都分給了門生和貧困的學子。他自己的生活,簡樸得像一個普通的讀書人。」
嬴政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嘲諷,也有無奈:「看來你對他的印象很好啊。」
扶蘇點頭,坦誠道:「確實很好。」
「他就沒有什麼缺點?」
扶蘇猶豫了一下,然後瞥了一眼坐在一旁批閱文書的嬴凌。
嬴凌依舊低著頭,手中的筆沒有停,彷佛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
「馮博士是陛下親自提拔起來的,」扶蘇斟酌著詞句,「應當是沒什麼缺點的。」
嬴政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扶蘇,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些什麼?他沒什麼缺點?你的意思是,他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這世上,有十全十美的人嗎?」
扶蘇沉吟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他知道嬴政說得對。
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馮瑜也不例外。
可他確實沒有發現馮瑜有什麼缺點。
他想了想,終於說道:「這世上自然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但作為大秦的官員,作為五經博士,作為儒家的領袖,他確實找不到任何的瑕疵。至少,我沒有找到。」
嬴政的目光落在嬴凌身上。
嬴凌彷佛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但嬴政知道,他一定在聽。
「皇帝,你且說說,你那弟子如何?」
嬴凌手中的筆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頭,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看扶蘇。
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變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