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凌想了想,緩緩開口:「一年前的馮瑜,不過初入朝堂,少不更事。他是個書呆子,只會讀書,不懂人情世故。」
「那時候的他,跟人說話都會臉紅,在朝堂上連頭都不敢抬。許多人私下議論,說朕怎麼選了這麼一個人當五經博士?他根本難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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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他跟著朕出來的,自然是想著為大秦效力,這一點毋庸置疑。他是朕的門生,朕了解他,信任他。但那時候,很多人都覺得朕看走眼了。」
嬴政點頭:「士為知己者死。更何況你是他的老師,又給了他一切。」
「權力、名望、財富,都是你給的。他自然忠於你。這一點,不用多說。」
他話鋒一轉:「為父問你的是,他現在的缺點。你莫也要跟扶蘇一樣的回答,說他『應當沒什麼缺點』。為父不信。」
嬴凌笑了:「他怎麼可能沒有缺點?」
扶蘇的眉頭微微一動,眼中閃過好奇。
他與馮瑜長期共事,兩人一起管理報社,一起處理儒家的日常事務。
他覺得這位五經博士為人正直,學識淵博,做事認真,待人誠懇。
他幾乎找不到馮瑜的缺點。
可皇帝卻說,馮瑜的缺點很明顯。
明顯嗎?
他怎麼就沒看出來?
嬴凌繼續道:「他成為五經博士之前,性格軟弱,跟人說話都會臉紅。在尚學宮授課,面對那些比他年紀還大的學子,他甚至會緊張得結巴。他就是一個書呆子,只會讀書,不懂變通。在許多人眼中,他其實難堪大用。」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這是他之前的缺點」
嬴政點頭:「但人總是會變的。」
嬴凌沉默了片刻。
「現在的缺點也很是明顯。」他終於開口。
扶蘇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嬴凌的聲音變得深沉:「從朕讓他與西文彥家聯姻之後,他便有了家庭,也有了自己的勢力。」
「西文彥是前朝老臣,大秦權貴,雖然基本已經被朕清算,但西家的底蘊依舊是在的。錢財、人脈、田產、商鋪……這些,都隨著西家的女兒,一起帶到了馮家。」
扶蘇的眉頭皺了起來。
嬴凌繼續道:「朕賜婚,也是給西文彥一個交代。」
「朕不想對西家趕盡殺絕。讓馮瑜娶西家的女子,朕便不會再對西家動手。」
他頓了頓:「可馮瑜也因此有了他需要守護的東西。以前他一個人,無牽無掛,什麼都不怕。現在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家族。他要為家族考慮,要為子孫打算。」
「這很正常,換了誰都會這樣。」
扶蘇微微點頭。
嬴凌的聲音更加深沉:「一年的時間,他已經從之前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書呆子,變成了儒家名義上的領袖。他有自己的門生,有自己的勢力,有自己的想法。」
「他與朕的那些門生弟子是有私交的,楚懸、韓信、蕭何……他們都是三川郡出來的,他們之間,想不結黨都是不行的。」
扶蘇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忍不住插話,聲音有些遲疑:「陛下是說,馮博士結黨營私?」
嬴凌擺了擺手,笑道:「結黨勢必營私,無可厚非。但他們都是朕這一黨的。」
「不過,人是會變的。他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個單純的讀書人了。他也有欲望,他想要成為儒家真正的領袖,想要名留青史,想要有自己的家族,想要讓子孫後代以他為榮。這些欲望,會吞噬他的赤子之心。」
扶蘇的臉色變得凝重。
他想起馮瑜最近的所作所為。
裝病不見伏生,暗中與楚懸聯手,逼迫伏生和叔孫通讓步。
這些事,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淡泊名利」的人會做的事。
他看向嬴凌,聲音有些乾澀:「他……不是已經跟楚懸聯手逼迫伏生和叔孫通了嗎?」
嬴凌點頭,沒有否認:「對。這就是他改變的開始。」
「以前的他,絕對做不出這種事。現在的他,做得理所當然。」
扶蘇沉默了。
他在消化這些話。
嬴政在一旁聽著,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看著扶蘇那副凝重的表情,忍不住開口:「扶蘇,看人這一點,你確實不如皇帝。」
扶蘇抬起頭,看著嬴政,又看了看嬴凌。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陛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遲疑,「既然您已經清楚這些,就不怕……?」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不怕馮瑜野心膨脹?
不怕他結黨營私?
不怕他最終變成第二個李斯、第二個趙高?
嬴凌輕笑了一聲。
「有什麼可怕的?」他反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望著窗外的天空。
「欲望是推動人進步的動力。」
「一個人如果沒有欲望,他就不會有追求;如果沒有追求,他就不會有動力;如果沒有動力,他就什麼也做不成。」
「馮瑜想當儒家領袖,這是好事。說明他有上進心,有責任感,有擔當。」
他轉過身,看著扶蘇:「一個有欲望的人,難道不是才更好掌控嗎?一個無欲無求的人,你拿什麼去激勵他?拿什麼去約束他?拿什麼去讓他為你賣命?」
扶蘇愣住了。
嬴凌走回條案後面,重新坐下。
他拿起筆,繼續批閱文書,聲音變得隨意:「馮瑜的事,你不用擔心。朕心裡有數。他翻不了天。」
扶蘇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馮瑜的了解,可能太膚淺了。他只看到了馮瑜的優點,沒有看到他的缺點;只看到了他的正直,沒有看到他的野心。
而皇帝,什麼都看到了。
嬴政重新閉上了眼睛。
章台宮內,恢復了安靜。
扶蘇站在那裡,心中思緒萬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也是這樣教導他的。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看本質;用人,不能只用其長,要知其短。這些道理,他當時覺得自己懂了,現在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懂。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嬴凌深深一揖:「陛下,臣明白了。」
嬴凌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
也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宦者令的聲音:「陛下,五經博士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