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孫通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至少，法家沒有要把儒家排除在外。這說明吳公還是知道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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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公繼續道：「策論，包括救災、治理一方的方法、軍務邊防、財政賦稅等實際國策。由陛下親自出題，考生當場作答，考官根據答卷的優劣評定等級。最後，由九卿、丞相以及陛下共同審查，確定錄取名單。」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此，既可考察考生的學問功底，又可檢驗考生的實際能力。」
「那些只會死記硬背、不懂變通的庸才，在策論這一關就會被淘汰。而那些真正有真才實學、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人才，就能脫穎而出。」
嬴凌微微點頭。
吳公說的這個方案，已經非常接近後世科舉制度的雛形了。
分科考試，策論為主，統一閱卷，集體審查——
這些都體現了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
「那如何防止作弊？」嬴凌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吳公顯然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回答：「陛下問得好。臣以為，可以採取以下幾種方式防止作弊。」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文書，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其一，糊名。考生的姓名、籍貫，在閱卷前全部封住，考官只能看到答卷內容，看不到考生資訊。如此，可避免考官因私情而徇私。」
「其二，謄錄。考生的答卷，由專人用統一的字型重新抄寫一遍，再交給考官評閱。如此，可避免考官透過筆跡認出考生。」
「其三，迴避。凡與考生有親屬關係、師生關係的考官，不得參與該考生的閱卷和評審。」
「其四，覆核。錄取名單確定後，交由御史台進行覆核。若發現舞弊行為，嚴懲不貸，考官與考生同罪。」
嬴凌聽完，忍不住笑了。
這四條防弊措施，條條切中要害，可見吳公在這上面下了大功夫。
「好！」嬴凌贊道，「吳愛卿想得周到。」
叔孫通站在一旁，越聽越不是滋味。他不得不承認，法家這個科舉制，確實比儒家的舉孝廉更加系統、更加嚴密、更加公平。
舉孝廉靠的是推薦，科舉制靠的是考試。
推薦難免有人情，考試相對客觀。誰優誰劣，一目了然。
但他不甘心。
「陛下，」叔孫通站出來，拱手道，「科舉制雖好，但臣有幾個疑問。」
嬴凌看著他：「講。」
「第一，天下識字之人本就不多，若以考試取士，那些家境貧寒、沒有機會讀書的農家子弟，豈不是永遠沒有出頭之日？這不比舉孝廉更加不公平嗎？」
吳公不等嬴凌回答，便接過了話頭：「叔孫博士此言差矣。陛下登基以來，在各郡縣開設官學，尚學宮更是不斷招收學子。但凡有志於學之人，無論貧富，皆可入學。」
「這正為科舉制打下了基礎。至於那些沒有機會讀書的貧寒子弟，朝廷可以設立助學金，資助他們完成學業。這筆錢可以從國庫中撥出專款，用於資助貧寒學子。」
叔孫通被噎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問：「第二，考試只能考察一個人的學問，不能考察一個人的德行。萬一考中的人是個德行敗壞的小人，那豈不是引狼入室？」
吳公笑了：「叔孫博士，舉孝廉就一定能保證德行嗎？」
「那些被舉薦的孝廉，難道就沒有弄虛作假的？考試至少有一個客觀的標準，而舉薦全靠主觀判斷。孰優孰劣，不言自明。」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科舉制並不排斥德行考察。考生在報考時，需要提供籍貫、家世、履歷，由地方官出具品行證明。若發現品行不端，即使考中，也不予錄用。這一點，可以寫入制度。」
叔孫通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問題都被吳公一一化解了。
他站在那裡，面紅耳赤，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伏生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夠了。」
叔孫通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不再說話。
嬴凌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搖頭。
儒家和法家的這場交鋒，高下已判。
不是儒家無能，而是法家準備得太充分了。
吳公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就開始研究選官制度了。
這份科舉制的方案，沒有幾個月的時間是拿不出來的。
說不定之前嬴凌開設尚學宮時，吳公就在暗中準備了。
他等的，就是今天這個機會。
嬴凌看向嬴政。
嬴政正坐在老爺椅上，手中還捧著那份文書，目光在字裡行間遊走。
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那是看到好東西時才會有的表情。
「先生以為如何？」嬴凌問道。
嬴政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吳公，最後目光落在叔孫通和伏生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科舉制，比舉孝廉可行。」
短短八個字，如同一錘定音。
叔孫通和伏生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帝師這一句話，等於宣判了舉孝廉的死刑。
雖然皇帝還沒有最終表態，但帝師的態度，皇帝不可能不考慮。
嬴凌點了點頭，對吳公道：「吳愛卿，科舉制的方案，朕很滿意。但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完善。比如，考試的時間、地點、頻率；考官的選拔、培訓、監督；錄取的名額、分配、任用……這些，都要一一明確。」
吳公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定當將方案進一步完善，儘快呈報陛下。」
嬴凌又看向叔孫通和伏生，聲音平和了許多：「兩位愛卿也不必氣餒。舉孝廉雖有不妥，但其中『孝』與『廉』的理念，可以融入到科舉制中。比如，在考試中增加德行考察的環節；在錄取時優先考慮有孝行、有廉名的人。這些，都可以商量。」
叔孫通和伏生對視一眼，心中稍微好受了些。
皇帝沒有完全否定儒家，而是給了他們一個台階下。
這說明，皇帝還是看重儒家的。
「臣等遵旨。」叔孫通和伏生齊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