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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直接吵成菜市場

  嬴凌的話音剛落,殿內的氣氛就驟然一變。

  他方才說「在錄取時優先考慮有孝行、有廉名的人」,本意無非是給儒家一個台階。

  他看到了叔孫通和伏生眼中的失落和不安,也看到了他們強撐著的體面。

  畢竟,舉孝廉被全盤否定,儒家的顏面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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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作為皇帝,不能只用法家,不用儒家。

  不能只注重才能,不注重德行。

  說一句「優先考慮孝廉」,既給了儒家面子,又不會影響科舉制的大局。

  事緩則圓嘛。

  可吳公不幹了。

  他猛地從佇列中跨出一步,動作之大,讓袍角帶起一陣風。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雙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對著嬴凌深深一揖,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

  「陛下方才說,錄取時優先考慮有孝行、有廉名的人——臣,不同意!」

  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在空曠的章台宮中迴蕩。

  殿內的空氣彷佛瞬間凝固了。

  宦者令縮了縮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柱子後面去。

  嬴凌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想到,吳公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他方才那話,明明只是隨口一說,是緩兵之計,是給儒家的安撫。

  可吳公倒好,直接就拆台了,而且那架勢,分明就是今天這個事情必須得說清楚,沒有什麼緩緩再商量的餘地。

  嬴凌心中有些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他知道吳公的性子。

  剛直,執拗,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樣的人,用好了是國之棟樑,用不好就是朝堂上的刺頭。

  叔孫通剛剛謝過皇帝,心中的石頭才落地不久,沒想到吳公今日竟然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鬍鬚都在顫抖。

  他實在忍不住了,一步跨出,指著吳公,怒斥道:「吳公!你大膽!舉孝廉雖有弊端,但亦有可取之處!科舉之中,融入舉孝廉,有何不可?」

  他的聲音尖銳,在殿內炸響:「皇帝都覺得可以融入,你卻敢唱反調!你這是要做什麼?你要做陛下的主嗎?」

  伏生在一旁冷冷地補了一刀,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雖說陛下讓我等商議選官制度,卻不是讓廷尉監你獨斷專裁!廷尉監這是要做陛下的主嗎?」

  這話扣的帽子不可謂不大。

  在皇權至上的大秦,一個臣子如果被扣上「做陛下的主」的帽子,輕則丟官,重則掉腦袋。

  伏生不愧是老官僚,辯論之前先扣帽,屬於老輩子打法啊。

  嬴凌坐在龍椅上,聽著這些話,心中暗暗感嘆:這朝堂鬥爭,扣帽子這一塊,儒家可不比別人差啊!

  伏生這話說得,既表了忠,又打了吳公,還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高,實在是高。

  換了旁人,被扣上這麼一頂大帽子,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

  可吳公沒有。他的腰杆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懼色,他的目光坦然得如同秋日的晴空。

  他甚至看都不看叔孫通和伏生一眼,只是對著嬴凌,聲音平靜卻堅定:「陛下,臣不過是就事論事。」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科舉制度在於公平!公平!公平!重要的事情,臣說三遍!」

  「考生憑真才實學競爭,考官憑答卷優劣評判,這才是科舉的靈魂!而舉孝廉呢?靠推薦,靠關係,靠名聲——這二者,一個靠本事,一個靠人脈,完全矛盾,如何相容?」

  他的聲音在殿內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

  叔孫通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沒想到,吳公不僅不認錯,反而變本加厲,把舉孝廉批得體無完膚。

  吳公不看叔孫通,只對著嬴凌,繼續道:「陛下,若錄取時優先考慮有孝行、有廉名的人,那對那些有真才實學、卻因為不善於經營名聲而落榜的人,公平嗎?他們寒窗苦讀數年,難道就比不過一個只會裝孝順、裝廉潔的偽君子?」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意味:「況且,若有人才學一般,卻有孝廉之名,便要破格錄用。那誰還會認真做學問?誰還會苦讀詩書?」

  「大家都去裝孝順、裝廉潔好了!反正只要名聲好,就能做官!此等可弄虛作假的孝廉,勢必更容易受人追捧!陛下若真同意孝廉者破格錄取,對科舉百害而無一利!」

  這番話說完,殿內一片寂靜。

  叔孫通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被戳中了痛處。

  他顫抖著聲音反駁:「你……你血口噴人!老夫承認,舉孝廉的確有些弊端,但何嘗沒有好處!陛下不過是想要任用一些良善之人,此事有何不妥?難道你法家就不講德行嗎?」

  伏生也跟著幫腔,聲音蒼老卻有力:「科舉的確可以篩選人才,但若有才無德,那對天下黔首而言才是禍害!一個官員,才能再高,如果心術不正,貪污腐敗,魚肉百姓,那還不如不用!德才兼備,方為上品!」

  兩人一唱一和,把「德行」的大旗高高舉起,試圖用道德的高地來壓制吳公。

  吳公轉過身,終於看向伏生。

  他的目光如刀,聲音如冰:

  「即使無德,只要有律法限制,有能者皆可為大秦所用!官員孝與不孝,那是他家的事,與黔首何干?只要他能把政事處理好,只要他能治理好一方水土,他孝順不孝順,關百姓什麼事?」

  這話說得極為大膽。

  吳公這話,等於是在挑戰儒家的根基。

  他繼續說道,聲音更加高昂:「至於說什麼廉潔不廉潔的,御史台自會嚴查!誰敢貪污,就抓誰;誰敢受賄,就辦誰!律法在那裡擺著,刀在那裡架著,何人敢貪污?何需靠什麼『舉孝廉』來保證廉潔?」

  如果說剛才吳公還說得比較委婉,那現在他就是將桌子都給掀了。

  他對舉孝廉這個做法進行了全盤否定,從理念到操作,從理論到實踐,批得一無是處。

  就差直接跟嬴凌說,直接用法家就好,儒家不用了。

  叔孫通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吳公的鼻子大罵:「荒謬!陛下以孝廉治天下,可使天下臣民追崇孝廉,使民風淳樸,循循誘導!到了你口中,無德之人也配為官?你這是要毀了大秦的根基!」

  這打法依舊是扣帽子!

  吳公也不甘示弱,冷笑一聲:「舉孝廉才是可笑!先不說孝廉難以衡量。一個人孝順不孝順,你怎麼知道?他在家對父母大呼小叫,在外面裝得彬彬有禮,你知道?」

  「再說,有人若為了當官,假裝孝廉,又當如何?此等虛而不實的東西,也就你們這群腐儒才會追捧!只會空談道德,卻不知道人性本私!」

  兩人越說越激動,越說越離譜,已經從「選官制度」的討論,直接上升到了儒法之爭的本質。

  伏生和叔孫通年事已高,但罵起人來毫不含糊,指著吳公的鼻子罵「酷吏」「法家餘孽」「商鞅第二」。

  吳公則冷冷地回敬「腐儒」「偽君子」「空談誤國」。

  章台宮中,幾乎變成了他們的菜市場。

  嬴政坐在老爺椅上,閉著眼睛,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他在位時,朝堂上比這激烈十倍的爭吵都見過,這點小場面,不值一提。

  嬴凌坐在龍椅上,先是一陣沉默。

  他看著兩撥人吵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打起來的樣子,心中既好氣又好笑。

  這些大臣,平時在他面前畢恭畢敬,一到了爭論的時候,就原形畢露了。

  眼見叔孫通被氣得臉都白了,身子搖搖晃晃,都快暈過去了,嬴凌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扶手,低聲道:「夠了!」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聲悶雷,在殿內炸響。

  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叔孫通張著嘴,還沒罵完的話卡在喉嚨里。

  吳公冷笑著的表情僵在臉上。

  伏生拄著拐杖的手停在了半空。

  嬴凌的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舉孝廉的確存在諸多弊端。但為官者,亦要注重德行。這一點,朕不會讓步。」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都退下吧。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具體的細節,容後再議。」

  皇帝親自下場,雙方才終於消停了。

  叔孫通和伏生氣鼓鼓地瞪了吳公一眼,吳公也冷冷地回敬了一個眼神。

  三人各自向嬴凌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退出殿外。

  嬴凌看著他們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幫大臣,真是讓人不省心。

  殿外,夕陽將宮道染成了金紅色。

  叔孫通和伏生走在前面,步履匆匆,頭也不回。

  他們的背影在夕陽中顯得有些佝僂,有些落寞。走到宮門口時,叔孫通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吳公正從後面走來,他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吳公也不看他,逕自走向另一邊。

  蒙毅跟在吳公身後,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苦笑:「先生,何必把事情做得太絕?陛下該是想看法家和儒家和平相處的啊!」

  吳公搖了搖頭,腳步不停:「廷尉大人,此事事關科舉制的根本,萬萬不可妥協,也無協商的餘地。科舉的核心是公平,舉孝廉的核心是人情。二者水火不容,強行融合,只會兩敗俱傷。」

  蒙毅跟上他的步伐,又道:「方才陛下也說了,為官者亦要注重德行。說明陛下也認為舉孝廉是有可取之處的。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在科舉中增加一些德行考察的環節?」

  吳公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蒙毅。

  他的目光嚴肅:「德行的確是要的。查身家即可——考生報考時,由地方官出具品行證明,證明其沒有犯罪記錄,沒有惡劣行徑。這就可以了。」

  「不需要什麼『優先錄取』,更不需要什麼『破格錄用』。科舉就是科舉,憑本事吃飯。若將其作為破格錄取的條件,那整個制度就會崩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廷尉大人,你想想。如果『孝廉』可以作為加分項,那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會不會花錢買名聲?」

  「那些善於鑽營的人,會不會假裝孝順來騙取資格?」

  「到時候,真正有才學的人反而落榜,而那些偽君子卻堂而皇之地進入朝堂。這還叫科舉嗎?」

  蒙毅沉默了。

  他知道吳公說得有道理。

  但心中還是隱隱有些不安。

  皇帝的態度呢?

  皇帝到底怎麼想?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吳公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章台宮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宮殿,在夕陽中泛著金色的光芒,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豐碑。

  「廷尉大人,」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只有蒙毅能聽見,「你有沒有想過,陛下今日為何不直接表態?」

  蒙毅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吳公沒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章台宮一眼,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夕陽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堅定,也格外孤獨。

  蒙毅站在原處,望著吳公遠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皇帝今日的態度,確實有些奇怪。

  他明明更傾向於科舉制,卻又不願意完全否定舉孝廉。他明明認可吳公的觀點,卻又在最後強調「為官者亦要注重德行」。

  他在想什麼?

  他到底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