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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儒法之爭

  嬴凌坐在條案後面,面前攤著叔孫通呈上來的那份關於「舉孝廉」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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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中一片清明。

  舉孝廉這個制度,他在後世的歷史書中讀過無數次。

  漢朝實行了數百年,初期確實選拔了不少人才,但到了後期,弊端叢生,變成了門閥士族壟斷官場的工具。

  「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那些被舉薦的所謂「孝廉」,很多根本名不副實,不過是靠著家族勢力、人情關係上位的庸才。

  他知道這個制度的弊端在哪裡。

  所以叔孫通他們一提出來,他就能直接點出問題所在。

  但他沒有急著全盤否定。

  他還在等!

  嬴政半躺在老爺椅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正好看到兒子嘴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他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落在叔孫通和伏生身上,此刻兩人正滿臉期待地望著嬴凌,等著皇帝的金口玉言。

  嬴政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這兒子,還真是了不得呢。

  舉孝廉這個方案乍一聽確實很美,孝順、廉潔,都是美德,以此為標準選拔官員,聽起來天經地義。

  可兒子只看了幾眼,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誰來衡量?

  標準是什麼?

  如何防止作弊?

  這些問題,看似簡單,實則直指要害。

  一個制度如果不能回答這些問題,那就是空中樓閣,根本無法落地。

  嬴政心中暗暗點頭。

  他忽然想起當年自己親政時,李斯也曾向他建議過類似的選官方式,被他否決了。

  不是因為他覺得舉孝廉不好,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那個年代,六國遺民蠢蠢欲動,豪強地主盤根錯節,若用舉孝廉,只會讓那些地方勢力更加坐大。

  所以他選擇了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皇帝親自任命。

  雖然累,但可靠。

  如今兒子面對同樣的問題,卻選擇了另一條路。

  不是自己定,而是讓臣子們去爭,去辯,去完善。

  這種做法,比他當年高明。

  嬴政重新閉上眼睛,繼續他的「小憩」。

  但他的耳朵,卻豎得比任何時候都高。

  嬴凌的目光從文書上移開,落在叔孫通和伏生身上。

  「兩位,你們所提出來的舉孝廉,短期來看,並無太多毛病。但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正要繼續往下說,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宦者令輕手輕腳的腳步聲。

  宦者令走進殿內,躬身稟報:「陛下,廷尉蒙毅攜廷尉監吳公求見。」

  嬴凌的話頓住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叔孫通和伏生,望向殿門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還是來了。

  他早就料到會這樣。

  諸子百家之中,儒法兩家爭得最厲害。

  重新制定選拔官員的制度,這是何等重大的事?

  誰家主導,今後整個大秦可能就是誰家更加強勢。

  儒家這邊剛進宮,法家那邊怎麼可能收不到訊息?

  吳公那個人,心思縝密,嗅覺靈敏,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叔孫通他們捷足先登。

  他一定會來,而且會帶著法家的方案來。

  嬴凌收回目光,對宦者令道:「請他們兩位一同進來吧。」

  他沒有繼續將儒家這舉孝廉的弊端說下去,而是打算等吳公和蒙毅進來之後,讓兩家當面論道。

  如此便看看,能辯出個什麼來!

  叔孫通和伏生的臉色,在聽到「廷尉蒙毅攜廷尉監吳公求見」這幾個字時,就微微變了。

  叔孫通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伏生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拄著拐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他們太清楚吳公這個人了。

  他這個時候來,目的不言而喻一定是來爭的,爭選官制度的主導權。

  更要命的是,如今他們儒家舉孝廉這個方法並沒有透過皇帝的首肯。

  皇帝剛才已經指出了問題,他們還沒有想出完善的應對之策。

  在這個節骨眼上,吳公來了,對他們而言,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法家若是在皇帝面前指出更多弊端,或者拿出一個更完善的方案,那儒家就徹底被動了。

  叔孫通咬了咬牙,心中暗暗後悔。

  早知道就該把方案想得更周全一些再進宮,不該這麼急。

  可當時他怕法家搶先,所以才匆匆趕來。

  如今倒好,法家果然來了。

  他看了一眼伏生。

  伏生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但現在想退也來不及了。

  皇帝已經讓人進來了,他們只能硬著頭皮站在這兒。

  殿門再次開啟。

  蒙毅和吳公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蒙毅走在前面,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廷尉官服,腰佩金印,頭戴進賢冠。

  他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步伐沉穩,氣度不凡。

  他是皇帝的心腹,雖然入法家時間不長,但憑藉從龍之功坐上了廷尉的高位。

  他的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空著手。

  吳公跟在後面,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走路時微微弓著背,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跡。

  他的手中捧著一卷文書。

  兩人進殿後,先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叔孫通和伏生。

  叔孫通和伏生也正看著他們。

  空氣中彷佛有火花迸濺。

  但誰都沒有說話。

  蒙毅和吳公收回目光,走到御階前,對著嬴凌和嬴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廷尉蒙毅,見過吾皇,見過帝師!」

  「廷尉監吳公,拜見吾皇,拜見帝師!」

  兩人的聲音一前一後,在大殿中迴蕩。

  嬴凌微微抬手,笑道:「兩位愛卿不必多禮。」

  他頓了頓,目光在蒙毅和吳公身上掃過,又看了看叔孫通和伏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們來得正好。方才兩位博士提出了一個選拔官員的制度,朕覺得很有意思。你們兩位可以看看,可有異議?」

  說著,他將叔孫通剛才遞給他的那份文書拿起來,轉交給身邊的宦者令。

  宦者令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捧著,走到蒙毅面前,呈了上去。

  蒙毅接過文書,開啟,認真看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文書上緩緩移動,一行一行,一字一字,看得很仔細。

  吳公站在他身側,微微側頭,也在看。

  殿內一片寂靜。

  叔孫通和伏生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蒙毅的臉。

  他們想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

  是讚賞?

  是不屑?

  還是困惑?

  蒙毅的眉頭,漸漸地皺了起來。

  他看到了「舉孝廉」三個字,看到了那四條看似完美的理由,也看到了方案中那些模糊的,沒有說明的細節。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抬起頭,目光在叔孫通和伏生身上掃過,然後轉向嬴凌,緩緩開口:「善。」

  一個字,說得極輕,卻讓叔孫通和伏生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嬴凌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看著蒙毅,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蒙愛卿覺得,舉孝廉這個方法不錯?」

  蒙毅點了點頭,聲音誠懇:「甚是不錯!」

  他頓了頓,繼續道:「舉孝廉,以孝、廉為標尺,選拔品德高尚之人入朝為官。這符合聖人之道,也符合天下人對官員的期望。百善孝為先,廉為政之本。一個人若能做到孝與廉,其他方面也不會差。臣以為,這個方向是對的。」

  叔孫通和伏生聽到蒙毅這麼說,兩人頓時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得意。

  他們原本以為,法家一定會反對舉孝廉,一定會拿出另一套方案來爭。

  可沒想到,蒙毅這位法家的廷尉,竟然覺得舉孝廉不錯!

  這說明什麼?

  說明法家並沒有更好的方案,說明連法家也認可儒家的思路!

  叔孫通心中一陣狂喜。

  他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但還是死死地壓住了。

  他偷偷看了伏生一眼,伏生也正看著他,兩人的眼中都閃著光。

  可他們不知道,蒙毅此刻心中也在苦笑。

  蒙毅以前可是儒家門生,讀的是儒家經典。

  雖然被皇帝要求拜入法家,當上了這廷尉一職,但他對儒家的思想終究是認可的。

  舉孝廉,無疑是構建了一個美好的藍圖。

  只要人人廉潔,人人孝順,沒有貪污腐敗,沒有蠅營狗苟的事情,舉孝廉這個方法似乎真的可以。

  但這是建立在一個過於美好的前提之下。

  人性本善嗎?

  沒有人弄虛作假嗎?

  沒有人結黨營私嗎?

  那未免太過美好了。

  蒙毅不是看不出這些問題。

  他只是覺得,這些問題是可以透過制度設計來彌補的,不是一棍子打死的理由。

  所以他說「善」,不是說這個方案完美無缺,而是說這個方向值得肯定。

  可叔孫通和伏生,顯然誤解了他的意思。

  嬴凌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心中暗暗搖頭。

  他知道蒙毅的心思,也知道叔孫通和伏生的誤解。

  但他沒有點破。

  他要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叔孫通按耐不住了。

  他向前跨出一步,對著嬴凌深深一揖,然後直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陛下!」

  他的眼中滿是熱切:「陛下方才的確指出了舉孝廉的問題所在,但這些問題,都是可以改的!臣斗膽建議,陛下不妨直接以舉孝廉這個選官制度讓大臣們進行修改。臣下雖然暫時沒有想出完善的解決方法,但這舉孝廉也只是剛剛初擬,完全可以改的!一邊推行,一邊完善,在實踐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總比空談要強!」

  他的目的很簡單。

  皇帝提出了問題,他暫時解決不了,但連法家的蒙毅都覺得不錯,甚至沒有看出問題來,那是不是就可以先定下來,然後再進行修改?

  前提是,先定下來!

  只要皇帝點頭,只要這個方案被採納,那主導權就在儒家手中。

  至於那些弊端,以後慢慢改就是了。總比被法家搶了先機強。

  伏生也站了出來,附和道:「陛下,叔孫博士所言極是。舉孝廉雖有瑕疵,但大方向正確。可以先在小範圍內試行,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廣。如此,既穩妥,又高效。」

  兩人的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嬴凌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們要的不是完美的制度,而是主導權。

  嬴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叔孫通、伏生、蒙毅、吳公四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吳公身上。

  吳公自從進殿後,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蒙毅身側,雙手捧著那捲文書,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嬴凌知道,他的心中一定在翻江倒海。

  「吳愛卿,」嬴凌開口,「你看看儒家的方案,有什麼想法?」

  吳公應諾後看起文書,良久,才緩緩開口:

  「陛下,臣以為,舉孝廉這個方向,確實值得肯定。但臣有幾個疑問,想請教叔孫博士和伏生博士。」

  叔孫通心中一緊,但還是強作鎮定:「廷尉監請講。」

  吳公轉過身,面對叔孫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第一,孝與廉,如何量化?一個人孝順不孝順,怎麼打分?一個人廉潔不廉潔,怎麼評判?若沒有一個客觀的標準,全靠主觀判斷,那誰來保證評判的公正?」

  叔孫通的臉色微微一變。

  吳公繼續道:「第二,鄉評。鄉里鄉親的評價,就一定可靠嗎??」

  伏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吳公的聲音更加深沉:「第三,地方官舉薦。地方官也是人,也有私心。他會不會舉薦自己的親戚?會不會舉薦自己的門生?會不會收受賄賂,舉薦那些有錢無德的人?這些問題,若不解決,舉孝廉就會變成舉親、舉錢、舉勢,而不是舉賢。」

  叔孫通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吳公問的這些問題,和皇帝剛才問的如出一轍,只是更加具體,更加尖銳。

  這說明,吳公也看出了舉孝廉的弊端,而且看得更深。

  叔孫通和伏生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原以為,蒙毅說「善」,就代表法家沒有更好的方案。

  可吳公這一番話,分明是在告訴他們,法家不是沒有方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