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如洗。
雍城,這座秦國的故都,在月色中沉默著。
高大的城牆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種古老而肅穆的氛圍中。
城牆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盞燈籠,橘黃色的光芒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守城士卒的身影拉得很長。
城門緊閉。
城外是一片空地,平日裡是商旅歇腳、百姓候門的地方。
此刻,空地上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很樸素,黑色的車廂,青色的車簾,沒有任何裝飾,與尋常富戶人家的馬車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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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車的馬是兩匹棗紅色的駿馬,此刻安靜地站著,偶爾打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月光下凝成一團薄霧。
馬車旁邊,站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墨色的大氅,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
他的背脊依舊挺直,就那樣站著,仰著頭,望著面前那高大的城牆,一動不動,彷佛一尊石像。
嬴政。
大秦的始皇帝,曾經威壓天下的帝王,此刻就這樣站在雍城城門外,像是一個普通的旅人,被緊閉的城門擋在了外面。
宵禁了。
哪怕是他,也不能破例。
這不是咸陽,這是雍城故都,祖地,規矩比天還大。
他望著城牆,目光深邃而悠遠。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許在想當年,他還是一個少年時,第一次來到這座城池。
或許在想當年,他在這裡舉行了加冕典禮,從這裡出發,踏上了統一六國的征程。
或許在想當年,他在這裡接見六國使者,接受萬國來朝……
那些輝煌的、壯烈的、讓他一生都引以為傲的記憶,都在這座城池裡。
可如今,他的兒子,他一手培養起來的繼承人,卻要在他的功業上動刀子。
監督皇權這四個字,比任何敵人的刀劍都更讓他心痛。
七步之外,姜先生靜靜地站著。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腰間佩著一柄長劍,面容冷峻,目光如鷹。
他站在那裡,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讓任何想要靠近的人都不寒而慄。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嬴政。
他是嬴政的護衛,是始皇帝最後的盾牌。不管嬴政去了哪裡,他都會跟著;不管嬴政遇到了什麼,他都會擋在前面。
馬車周圍,還有一些零散的百姓。
有趕路的商旅,有探親的歸人,有進城賣菜的農人。
他們被姜先生的氣勢所懾,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站著,或蹲或坐,或倚或靠,等待著天明城門開啟。
他們不知道,那個站在馬車旁的老者就是始皇帝。
他們只知道,那個人氣度不凡,那個人的護衛很可怕,那個人……惹不起。
遠處,馬蹄聲由遠及近。
兩匹駿馬從咸陽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馬上的人穿著華服,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些百姓紛紛退讓,躲到更遠的地方,生怕衝撞了貴人。
嬴凌勒住馬,翻身而下。
他的動作很急。
尉繚跟在他身後,動作雖然慢了一些,但依舊穩健。
嬴凌遠遠地看到姜先生的身影,頓時鬆了口氣。
有姜先生在,說明父皇是安全的。他還真怕他父皇一氣之下,獨身一人就跑出咸陽了。
這位始皇帝的脾氣,他太了解了,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快步走向嬴政。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與嬴政的影子漸漸重疊。
「父皇。」他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卻難掩那一絲疲憊和急切,「您這是為何啊?」
嬴政轉過身,看著兒子。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的目光在嬴凌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重新望向城牆。
他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為何?為父還想問你,為何?」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冷意:「你與為父說的是,今日要談的是大秦日報的問題。為何就談到監督皇權一事?你答應為父的,只是議報紙的內容,只是議天災該不該報,只是議輿論該怎麼引導。可你倒好,直接把『監督皇權』四個字甩了出來。」
嬴凌沉默了。
他知道父皇說的沒錯。
他確實沒有提前告訴父皇,他要議監督皇權。
他怕父皇反對,怕父皇阻止,怕這個話題還沒開始就被扼殺在搖籃里。
可如今,面對父皇的質問,他無話可說。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在夜風中傳得很遠。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監督皇權,也是為了大秦啊。」
嬴政沉默了。
他望著城牆,久久沒有開口。
夜風吹動他的白髮,在月光下飄動,如同一面蒼老的旗幟。
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座沉默的山,讓人看不清他的心思,猜不透他的想法。
良久,他閉上了眼。
「你且細說。」
四個字,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嬴凌心中一喜。
父皇願意聽他說,這就是好事。
他湊到嬴政跟前,聲音中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討好:「父皇,你在尚學宮的時候沒有站出來反對,兒子就知道,您肯定是願意相信我的。」
他此時沒有自稱「朕」,而是自稱「兒子」。
他繼續道:「您若真的要反對,那絕對不是拂袖而去,而是應該在辯天台直接對兒子的話進行反駁。帝師的影響力,也不算小吧。您若是站出來說『監督皇權不可議』,諸子百家的那些人,誰敢再議?」
嬴政的眼皮微微一動,但沒有睜開。
嬴凌說得對。
如果嬴政真的要反對,他完全可以在辯天台上公開反駁。
以他現在的身份,他一開口,這個話題可能就會立刻被掐滅。
可他沒有。
他只是拂袖而去,只是離開了尚學宮,只是來到了雍城。
這說明,他雖然不理解兒子的做法,卻預設兒子可以這麼做。
他給了兒子空間,給了兒子機會,給了兒子信任。
嬴政睜開眼,看著兒子。
「你現在才是皇帝。」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溫度,「為父就算再不理解你,也不可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拆你的台。你是皇帝,你的威嚴不能受損。這一點,為父比你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望向城牆:「但你說你這麼做是為了大秦,你總得說出個理由來。」
他抬起手,指著面前那高大的城牆,聲音變得深沉:「你當著贏氏先祖的面,將話說清楚。這雍城,是先祖立基之地;這城牆,見證了大秦從一個邊陲小邦,到一統天下的全部歷程。你在這裡說的話,先祖們都能聽到。」
嬴凌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收起笑容,站直身體,對著那高大的城牆,深深一揖。
然後直起身,聲音鄭重:「監督皇權,便是怕後世子孫荒淫無道。」
他看著嬴政,目光坦誠而堅定:「父皇,你可敢保證,後世子孫都如您這般能震懾天下?亦或者,您可否保證,後世子孫每一代都能如兒子這般體恤天下?」
嬴政沉默了。
他不敢保證!
嬴凌繼續道:「哪怕是您在位的時候,天下想要造/反的人依舊不少。六國遺民,心懷故國;豪強地主,蠢蠢欲動;方士儒生,暗中串聯……」
「您用盡了手段,才勉強壓住。可那是因為您是始皇帝,是千古一帝。後世子孫,有誰能有您的威望?有誰能有您的手段?」
他的聲音漸漸高昂:「至高無上的皇權,會膨脹一個人的野心。權力越大,欲望越大;欲望越大,越容易失控。如您之前想要長生……」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
他看到嬴政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來,那目光如同刀鋒,讓他心中一凜。
他以為父皇會發怒,會打斷他,會斥責他。但嬴政沒有。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繼續說下去。」
嬴凌長吁了一口氣,繼續道:「長生這事,何其荒唐?方士們說東海有仙山,山上有仙人,仙人有仙藥。您信了,派徐福帶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尋找。結果呢?徐福一去不返,三千童男童女不知所蹤。這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這拆散了多少家庭?」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但當年您是皇帝,只要您一聲令下,明明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卻有無數的人說這件事能辦到。」
「為什麼?因為他們不敢說『不能』,因為說了『不能』就可能掉腦袋。所以,他們只能說『能』,只能說『陛下聖明』,只能順著您的心思去說。」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皇帝便不會出錯嗎?」
嬴政站在那裡,望著城牆,久久沒有回答。
月光如水,灑在他蒼老的面容上,將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如同鐵釘釘入木板:「皇帝不會出錯。」
嬴凌愣住了。
他沒想到,父皇會說出這樣的話。
嬴政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眼睛依舊深邃,依舊威嚴,依舊讓人不敢直視:「皇帝不能出錯。」
他改了一個字,意思卻天差地別。
「皇帝是人,是人就會出錯。但皇帝不能讓人知道他會出錯。因為一旦天下人知道皇帝會出錯,皇帝的威嚴就沒了!」
「皇帝的威嚴沒了,天下就會亂。」
他看著嬴凌,目光中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深沉:「為父不是不承認自己會出錯。為父是不敢讓人知道為父會出錯。」
「這就是皇帝!你可以錯,但不能讓人知道。」
嬴凌站在那裡,久久無言。
他終於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父皇不是不承認錯誤,是不敢公開承認錯誤。
因為在這個時代,皇帝的威嚴就是一切。
威嚴一旦受損,天下就會動盪。
而他今天在辯天台上做的,恰恰是要讓皇帝公開承認錯誤,公開接受監督。
這在父皇看來,無異於自毀長城。
可他要怎麼告訴父皇,時代不同了?
他要怎麼告訴父皇,威嚴不是靠隱瞞錯誤來維持的,而是靠改正錯誤來贏得的?
他要怎麼告訴父皇,一個敢於承認錯誤的皇帝,反而會贏得更多的尊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