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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正史比野史還野

  月色如水,灑在雍城古老的城牆上,將那些斑駁的磚石照得如同鍍了一層銀。

  夜風從曠野吹來,帶著收割後田野特有的乾燥氣息,捲起城門口的幾片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

  遠處,零星的百姓蜷縮在馬車旁、屋簷下,等待著天明。

  沒有人敢靠近那片空地。

  那裡站著的人,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遠離的氣場。

  嬴凌站在嬴政面前,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方才說了那麼多。

  監督皇權是為後世子孫,是怕皇帝出錯,是怕至高無上的權力膨脹野心。

  他以為自己說得有理有據,以為父皇就算不認同,也會認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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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嬴政只是問了他一個問題,就讓他啞口無言。

  「你可知嫪毐?」

  嬴凌當然知道嫪毐。

  這個名字,在秦史上臭名昭著,在後世史書中更是淫/亂的代名詞。

  他皺眉,不明白父皇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人來。

  「自然知道。淫/亂後宮的閹人。」他回答得很快,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嬴政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涼,又有些意味深長。

  「嫪毐二字,何解?」

  嬴凌眯起眼。

  他是穿越者,對古文字也有研究,這兩個字的含義他自然知道。

  「嫪字,為私下相好的男女,有私通之意。嫪毐二字合起來,便是品行不端的男子,指行為淫/亂、道德敗壞之人。」

  他說完,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誰家好人給孩子起這種名字?

  嫪毐他爹腦子有坑嗎?

  在那個時代,名字承載著父母的期望,代表著家族的尊嚴。

  怎麼可能有人給自己的兒子取名「品行不端的男子」?

  嬴政望著他,月光下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嫪毐還有個名字!」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趙樛。贏姓趙氏,亦是宗親!」

  嬴凌的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父皇。

  趙樛?

  贏姓宗親?

  那個被後世唾罵了兩千年的淫/亂之徒,竟然是秦國的宗室子弟?

  他感覺自己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果然,正史比野史還野。

  他讀過《史記》,讀過《資治通鑑》,讀過無數關於秦朝的史料,可沒有任何一本書告訴他,嫪毐是贏姓宗親。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為什麼秦史上沒有記載?

  因為史書是勝利者書寫的。

  而勝利者,正是他的父皇嬴政。

  趙樛怎麼就成了嫪毐?

  這個問題,已經不需要再問了。

  顯然,「嫪毐」是嬴政給趙樛起的污名。一個曾經戰功赫赫的宗室將領,一個差點推翻他的政敵,怎麼能讓他以「趙樛」的名字留在史書上?

  那會讓後人看到,嬴姓宗親內部曾經分裂,曾經有人造/反要推翻嬴政。

  那會讓後人看到,嬴政的皇位,曾經岌岌可危。

  所以趙樛必須死,必須以「嫪毐」的身份死去。

  一個淫/亂後宮的男寵,一個不忠不義的奸臣,一個罪有應得的叛賊,這樣的死法,才符合皇家的體面,才能維護皇帝的威嚴。

  嬴政看著兒子震驚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那笑容里有一絲得意,也有一絲苦澀。

  「嫪毐可是長信候。」他繼續說,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就不好奇?連白起當年也只是個大良造,嫪毐憑什麼封侯?還擁有封地?」

  嬴凌恍然大悟。

  在商鞅變法確立的二十等爵制下,大良造不過是第十六級。

  白起,那位戰功赫赫的武安君,一生征戰無數,最終也只是個大良造。

  而嫪毐,一個「男寵」,竟然被封為長信侯?

  這可是二十等爵制中最高的列侯!

  還擁有封地!

  這怎麼可能?

  僅僅是太后的男寵就能被封侯?

  這如何說服王翦他們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軍?

  王翦滅楚,王賁滅魏,蒙恬北擊匈奴,哪一個不是用命換來的功勞?

  他們都沒有封侯,一個男寵憑什麼?

  嬴凌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知道,秦國自商鞅變法後,封侯極其嚴格。

  列侯不僅要有顯赫的軍功,還要有足夠的政治資本。

  到目前為至,被封侯的只有八個人:商鞅、魏冉、范雎、呂不韋、嫪毐、王翦、王賁,以及不久前才封的扶蘇。

  商鞅變法強秦,魏冉定鼎天下,范雎遠交近攻,呂不韋輔佐兩代秦王——

  這些人封侯,實至名歸。

  王翦、王賁戰功赫赫,扶蘇是皇帝長兄,也說得過去。

  可嫪毐呢?

  一個男寵,想在短短三五年內靠討好一個沒有根基的趙太后,就能跟商鞅、王翦這些人平起平坐?

  除非,他本來就有資格。

  嬴凌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明白了。

  果然,當年的事情是有隱情的。

  嫪毐……不!

  趙樛能封侯,不是因為他是太后的面首,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贏姓宗親,本來就立有軍功,本來就有資格封侯。

  嬴政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望著雍城的城門,目光彷佛穿透了磚石,看到了幾十年前的那些血雨腥風。

  「當年為父親政登基時,贏姓宗親都竟然相信為父是呂不韋的私生子,跟著嫪毐要反為父,想要擁立嫪毐的兒子為秦王!」

  嬴凌的嘴已經合不上了。

  他的腦海中,那些散落的歷史碎片正在飛速重組。

  他想起了《史記》中的記載,嫪毐造/反,得到了大量秦國貴族官員的支援。

  衛尉竭、內史肆、佐戈、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被梟首。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位高權重?哪一個不是秦國的核心人物?

  光靠一個太后,能有這等勢力?

  就算造/反成功,讓他的私生子取代嬴政?

  這在秦國,簡直是天方夜譚。

  因為秦國的宗法制根深蒂固,秦王可以換,但秦王必須有贏姓血統。

  如果嫪毐不是贏姓宗親,他的兒子憑什麼得到王位繼承權?

  唯一的解釋是,嫪毐的兒子,本來就是嬴姓血脈。

  而支援嫪毐的那些宗親貴族,他們相信,那個孩子比嬴政更有資格繼承王位。

  因為他們懷疑嬴政的血統。

  嬴政望著雍城的城門,月光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憤怒,有悲傷,也有某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