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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始皇帝離家出走

  辯天台上的燈火漸漸熄滅,人群如退潮般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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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凌很清楚,他父皇生氣了。

  方才在辯天台上,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場景。

  人群之中,嬴政的臉色從平靜變成陰沉,從陰沉變成鐵青,最後拂袖而去。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只有站在台上的嬴凌才能察覺。

  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寒意,卻讓嬴凌感到一陣徹骨的冰涼。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

  嬴政一生,焚書坑儒,廢分封,立郡縣,行法家,崇集權,為的就是讓天下只有一個聲音。

  皇帝的聲音!

  可今天,他的兒子,大秦的皇帝,卻在尚學宮的辯天台上大談「採風」「巷議」,要讓民間的怨憤直達天聽。

  還要議「監督皇權」,要給至高無上的皇權套上韁繩。

  這無異於在刨大秦的根基。

  嬴凌深吸一口氣,抬步朝尚學宮皇家別苑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身後的護衛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宮道兩側的青銅燈盞已經點燃,橘黃色的光芒在秋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趙先生去哪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急促。

  護衛連忙加快腳步,躬身回答:「稟陛下,趙先生出城了。」

  嬴凌的腳步猛地一頓。

  出城了?

  他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

  他父皇沒待在尚學宮,也沒回皇宮,而是出城了。

  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耍小脾氣呢?

  這算什麼?

  離家出走?

  護衛見他臉色不對,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趙先生還說……陛下您若是得空了,再去尋他。」

  嬴凌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得空了再去尋?

  他父皇這是認真的嗎?

  他是皇帝,天下一大堆事等著他處理,明天早朝還要繼續議監督皇權的事,報社的改版要推進,海外拓疆的事要協調,各地災情要處置……

  他哪有「得空」的時候?

  可他父皇偏偏說「得空了再去尋」。

  這不是在給他台階下,這是在給他出難題。

  意思很明白,你不來尋我,我就不回來。

  你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跟你談。

  嬴凌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無奈壓了下去。

  他轉身,對護衛道:「現在立刻查明趙先生去處!」

  護衛應諾一聲,連忙退下。

  嬴凌站在宮道上,望著護衛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現在是天塌了,也得先哄好老父親啊。

  「陛下。」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嬴凌轉過身,看到尉繚正朝自己走來。

  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丞相,今日在辯天台下一直沉默著。

  他沒有像伏生那樣激動,沒有像吳公那樣慷慨,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看著,一言不發。

  嬴凌很清楚,尉繚剛才沒說話,現在單獨來見自己,肯定是有話要說的。

  而且,是那些不能在眾人面前說的話。

  尉繚走近一些,對著嬴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他的動作依舊標準,姿態依舊從容,但眼中卻帶著一種少見的凝重。

  嬴凌微微點頭,算是回禮:「尉丞相可是有話要說?」

  尉繚直起身,目光與嬴凌對視。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陛下方才所言,是否有些過激了?」

  這話說得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尉繚一直都很相信嬴凌的決策,從三川郡到咸陽,他見證了這個年輕人一次又一次的奇蹟。

  但哪怕是他,也覺得嬴凌今日所為有些過激。

  監督皇權這四個字,在大秦這個以絕對皇權立國的帝國,是如此的驚世駭俗。

  嬴凌沉默了片刻。

  夜色中,他的面容忽明忽暗,看不出什麼表情。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連尉丞相都覺得朕做錯了嗎?」

  尉繚正要開口,嬴凌卻抬起手,打斷了他。

  「趙先生出城了。」他說,「丞相隨朕一同去尋他吧。路上再說。」

  尉繚愣住了。

  他知道嬴凌口中的「趙先生」便是始皇帝。

  始皇帝出城了?

  這可是大事!

  那位曾經威壓天下的帝王,雖然已經假死退位,但他現在也頂著帝師的頭銜呢,他若離開咸陽,朝堂上不知道會傳出什麼風聲。

  「可是因為陛下提出監督皇權一事?」尉繚問。

  嬴凌苦笑,那笑容里有無奈,也有自責:「自然是了。此事朕並未提前告知先生。」

  尉繚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難怪。」

  難怪始皇帝會生氣。

  嬴凌望著尉繚,沒有君臣之間的命令,更像是晚輩拜託長輩:「尉丞相跟先生可是老友了。等找到他,你可得替朕好好勸勸才是。」

  尉繚看著這個年輕的皇帝,看著他眼中的焦急和自責,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嬴凌不是不在乎父親,而是太在乎了。

  正是因為在乎,才會在父皇生氣時如此急切。

  正是因為在乎,才會放下皇帝的架子,深夜出城去尋找。

  「一定,一定。」尉繚點頭,聲音鄭重。

  兩人說完,一同出了尚學宮。

  宮門外,護衛已經備好了馬。

  嬴凌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尉繚雖然年邁,但騎術不減當年,穩穩地上了馬。

  兩人策馬而行,馬蹄聲在夜色中清脆地迴響。

  護衛策馬跟在後面,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出了咸陽城,秋風更加凜冽。

  官道兩側是收割後的農田,在月光下泛著枯黃的顏色。

  遠處的山巒如墨色的剪影,連綿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際。

  護衛來報,趙先生是朝雍城的方向去了。

  雍城。

  那是秦國的故都,是嬴氏家族的龍興之地。

  嬴政選擇去雍城,而不是留在咸陽,這個選擇本身就充滿了意味。

  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回望。

  回望大秦的來路,回望先祖的足跡,回望自己一生的功業。

  他要讓兒子知道,大秦的江山,來之不易。

  不是拿來讓他折騰的。

  嬴凌策馬在前,夜風吹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望著前方那條通往雍城的官道,心中思緒萬千。

  尉繚跟在他身側,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陛下,老臣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嬴凌沒有回頭,聲音在夜風中傳來:「丞相請講。」

  尉繚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道:「陛下方才在辯天台上所言,從道理上,老臣並無異議。監督皇權,確實是為後世子孫計,是為江山永固計。」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可陛下是否考慮過始皇帝的感受?」

  嬴凌沉默了。

  尉繚繼續道:「始皇帝一生,致力於集權。他廢分封,立郡縣,焚書坑儒,統一思想,為的就是讓皇權至高無上。這是他一生的心血,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功業。」

  「陛下今日在辯天台上說,皇權需要被監督,需要被限制,這在始皇帝聽來,無異於在否定他的一生。」

  夜風呼嘯,馬蹄聲碎。

  嬴凌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有些沙啞:「朕知道。」

  「那陛下為何還要……」

  「因為朕不能因為怕傷父皇的心,就不去做對的事。」嬴凌打斷了他,聲音中帶著一種痛苦的堅定,「丞相,朕是皇帝,也是兒子。可當這兩者衝突時,朕只能先做皇帝。」

  他放緩了馬速,側頭看著尉繚。

  月光下,他的面容年輕而疲憊,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朕今日提出監督皇權,不是要否定父皇的功業。恰恰相反,朕是想守住父皇的功業。」

  「父皇用一生打下了這片江山,朕不能讓後世的昏君把它毀了。監督皇權,不是為了削弱皇權,是為了讓皇權更長久。」

  尉繚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嬴凌說得有道理。

  兩人策馬前行,一路上再無言語。

  只有馬蹄聲和風聲,在夜色中交織成一首蒼涼的曲子。

  雍城,越來越近了。

  而那座故都的城牆下,一個孤獨的老人,正在等著他的兒子。

  不是為了責罵,不是為了爭吵。

  只是想知道,兒子為什麼要這樣做。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