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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依法治國

  暮色愈發濃重。

  天邊最後一抹暗紅正在被灰藍色的夜幕吞噬,像是有人用一塊巨大的墨色綢緞,緩緩覆蓋了整個天空。

  墨家弟子已經點燃了廣場四周的青銅燈盞。

  燈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如同一顆顆從天上墜落的星辰,散落在辯天台下的廣場邊緣,將上千人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嬴凌站在那裡,緩緩開口:「限制皇帝用度一事,朕認為極善!」

  吳公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嬴凌繼續道,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彷佛在說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皇帝私庫,亦是來自於民,皆是民脂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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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府之財,看似是皇帝私產,實則每一文錢都來自百姓的賦稅,來自商賈的關稅,來自礦山的出產。若皇帝肆意揮霍,修宮殿,建園林,搜羅奇珍異寶,那勢必讓天下黔首陷入水深火熱當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所有人,最後又落回吳公身上:「朕登基以來,減賦稅,輕徭役,與民休息。可朕不能保證,後世皇帝也能如此。所以,朕需要你們,需要律法給皇權套上韁繩。」

  這話說得坦蕩,坦蕩到讓台下不少人心中發顫。

  皇帝自己要求給自己的權力套上韁繩?

  這才二世呢!

  始皇帝在位時瘋狂集權,到了武帝,卻要限制皇權?

  嬴凌抬起頭,望向天邊最後一抹夕陽。

  那抹暗紅正在消退,像是被夜色吞噬的最後一團火焰。他的聲音變得悠遠,彷佛在追憶什麼:「商君曾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身為皇帝,更該以身作則。」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辯天台下的每一個人。

  法家的學子們,眼睛都亮了。

  商君!

  商鞅是秦國的改革家,是他們心中永遠的先賢。

  皇帝在這個時候提起商君,提起「法之不行,自上犯之」,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帝認同法家的核心理念——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嬴凌緩緩講起了那個故事。

  那個每一個法家學子都爛熟於心的故事。

  「當年,還是太子的秦惠文王觸犯了新法。商鞅面臨兩難:懲處太子,有違禮制,太子是未來的國君,不可施以肉刑;但不罰,則法律形同虛設,變法就會功虧一簣。」

  「商鞅最終堅定地表示:『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考慮到太子是未來的國君,無法對其直接施以肉刑,商鞅便處罰了負有教導責任的太子老師公子虔和公孫賈。一個被處以劓刑,一個被處以黥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這一做法,以『刑其傅』的方式維護了法律的尊嚴,也成為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一思想的實踐源頭。」

  「商鞅用行動告訴天下人——法,不是用來約束百姓的,是用來約束所有人的。從上到下,從太子到庶民,無一例外。」

  台下,一片寂靜。

  伏生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叔孫通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了。

  他們聽懂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在用法家的歷史,來為今天的討論背書。

  商鞅當年能為了法律而處罰太子的老師,今天,皇帝也能為了法律而接受對自己權力的監督。

  這不是一時興起,這是有根有據的。法家,從來就有這個傳統。

  嬴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吳公身上。他的聲音變得鄭重:「皇帝的確是難以監督跟處罰,但有些話題,朕想先種下這顆種子。今日種下,明日發芽,後日開花。朕或許看不到它長成參天大樹的那一天,但朕相信,總有一天,這顆種子會生根發芽,會長成庇護天下蒼生的樹蔭。」

  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台沿邊,俯瞰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吳愛卿,大秦便是依法治國。除了方才所說,限制皇帝的開支用度以外,朕命爾等法家弟子再進行完善,以此對皇帝進行監督。」

  這話說出來,明顯是認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法家弟子立刻就要開始完善,是皇帝在明確地給法家下達命令。

  嬴凌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他看著吳公,那目光中有著只有兩人才能讀懂的含義:「你別管朕是不是啟用了諸子百家,但大秦還是以法家為主。」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辯天台下的廣場上炸響。

  台下,上千人同時變色。

  吳公的臉色變幻不定。

  先是震驚,然後是狂喜,接著是壓抑,最後是克制。

  他的手在袖中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亂。

  他聽懂了皇帝的意思——法家,才是大秦的根基。

  儒家、道家、墨家、陰陽家……

  百家都可以用,都可以重用,但法家,是根本。

  他差點笑出聲來。

  那笑容幾乎要從臉上溢位來,但他死死地壓住了。

  不能笑,不能在這個時候笑。儒家的人在看著,道家的人在看著,所有人都看著。

  他不能顯得太得意,不能顯得太張揚。

  他垂下腦袋,深深地低下頭去,用這個動作掩飾自己臉上那幾乎失控的笑容。

  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還是帶了一絲顫抖:「喏!臣定當讓陛下滿意!」

  短短几個字,卻重若千鈞。

  台下,伏生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站在那裡,拄著拐杖,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的眼中滿是不甘、還有一絲隱隱的絕望。

  他以為,儒家終於等到了出頭之日。

  始皇帝焚書坑儒,儒家幾乎斷了傳承。

  好不容易等到武帝登基,重用儒家,讓馮瑜做了五經博士,讓儒家弟子進了報社,讓儒家學說在尚學宮開壇授徒。

  他甚至以為,儒家有隱隱壓過法家一頭的趨勢。

  畢竟,法家的代表人物李斯被腰斬了,法家還背上了一口篡改始皇帝詔書的黑鍋。

  而儒家這邊,馮瑜可是皇帝的門生,長安候扶蘇也曾是儒家學子。

  叔孫通他們之前都差點說出一句「優勢在我」了。

  可現在,皇帝親口說,大秦還是以法家為主。

  這句話,等於把儒家剛剛燃起的希望,一盆冷水澆滅了。

  叔孫通的臉色同樣難看。

  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那種笑眯眯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鐵青的陰沉。

  他的目光在嬴凌和吳公之間來回移動,心中飛快地計算著。

  皇帝說「以法家為主」,不是說不要儒家,而是說法家是根本。

  儒家還有機會,還有用,還能在報社、在教育、在禮儀上發揮作用。

  但不能爭,不能搶,不能試圖取代法家。

  他深吸一口氣,拉了拉伏生的衣袖,低聲道:「伏公,慎言。」

  伏生看了他一眼,從那雙眼睛裡讀到了警告。

  他咬了咬牙,將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爭,不能在這個時候爭。

  皇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爭就是自取其辱。

  嬴凌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神色各異的面孔,微微點頭。

  他知道,今天的話,會讓一些人失望,會讓一些人振奮,會讓一些人徹夜難眠。

  但他必須說清楚。法家是大秦的根基,這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能動搖。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平和了一些:「今日之事,便如此吧。諸公回去之後,再好生想想,具體細則如何完善。限定皇帝用度,設多少合適?監察院如何運作?立憲如何立?明法如何明?這些問題,不是一天能議完的。」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朕不急。你們也不必急。慢慢想,細細議。想好了,明日早朝,再奏與朕聽。」

  說完,他轉身,走下辯天台。

  步伐依舊穩健,背影依舊挺拔,在暮色與燈火的交織中,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

  台下,上千人目送著他離去。

  秋風又起,捲起地上的落葉,在廣場上打著旋兒。

  燈火搖曳,將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織成一片複雜的圖案。

  吳公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的臉上,那壓抑的笑容終於釋放了出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他轉過身,對著法家的學子們,只說了一個字:「走。」

  法家的學子們跟著他,魚貫走出廣場。

  他們的步伐輕快,眼中滿是光芒。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法家在大秦的地位,穩了。

  伏生站在那裡,看著法家眾人離去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身影在燈火中顯得格外蒼老,格外落寞。

  叔孫通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伏公,走吧。明日早朝,還要再議。」

  伏生點點頭,拄著拐杖,緩緩轉身。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儒家學子們跟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

  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

  燈火依舊亮著,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嬴凌還要回家哄老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