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墨府出來,已是巳時三刻。
秋陽高懸,將咸陽城的宮闕樓台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王離策馬穿過朱雀大街,身後跟著幾名親隨。
他心中還在回味方才與老師的對話。
墨知白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投入他心中那潭靜水,激起層層漣漪。
皇帝運籌帷幄到如此地步了嗎?
難道說,從他在尚學宮拜師的那一刻起,今日的局面就已經在皇帝的謀劃之中?
這個念頭讓他既敬畏,又隱隱有些興奮。
敬畏的是皇帝的深不可測,興奮的是,皇帝是真的要重用他,他真的不用當個碌碌無為的貴公子。
穿過幾條街巷,咸陽宮的輪廓漸漸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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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宮牆,深沉的黛瓦,朱紅的宮門,在秋陽下顯得莊嚴而肅穆。
宮門前,禁軍持戟而立,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芒。
王離勒住馬,翻身而下。
他整了整衣冠,正要向宮門走去,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
王翦。
武成候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朝服,頭戴進賢冠,腰佩銀印青綬。
他站在那裡,背脊挺直如松,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雖然已經七十有餘,但那份久經沙場的氣勢,依然讓過往的宮人不敢直視。
王離快步上前,在祖父面前躬身行禮:「阿翁!」
王翦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然後微微頷首:「走吧。」
沒有多問,沒有寒暄。
爺孫倆並肩向宮門走去。
守門的禁軍見到王翦,連忙行禮,沒有任何盤問。
武成候進宮無需稟告,這是始皇帝當年賜予的特權,嬴凌登基後也未曾收回。
穿過宮門,沿著寬闊的御道向內走去。
兩側宮牆高聳,牆頭的黛瓦上落滿了枯葉。偶爾有宮女內侍經過,見到王翦,連忙側身行禮,垂首讓到路邊。
王翦目不斜視,只是穩步向前。
王離跟在祖父身後,心中卻有些忐忑。他不知道皇帝會如何看待墨知白的條件,也不知道祖父會如何應對。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名禁軍侍衛快步迎上前來。
他對著王翦抱拳行禮:「武成候,王公子,吾皇在章台宮等候兩位。」
王翦點頭:「帶路。」
侍衛轉身引路,穿過一道月門,繞過一座假山,章台宮的輪廓漸漸出現在眼前。
宮門前的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幾名禁軍持戟肅立。
侍衛沒有帶他們走正門,而是繞到側面的一個偏殿。
偏殿的門敞開著,裡面隱隱傳來說話聲。
侍衛在門口停下,躬身道:「陛下,武成候與王公子到了。」
「進來吧。」裡面傳來嬴凌的聲音。
王翦邁步而入,王離緊隨其後。
偏殿不大,陳設也簡樸。
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條案,案上堆滿了竹簡和文書。
嬴凌坐在條案後面,手中執筆,正在批閱著文書。
他今日穿著常服,玄色的深衣,頭髮以玉簪束起,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讀書人。
但那種久居上位的帝王氣度,卻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
條案的右側,放著一把老爺椅。
嬴政就半躺在那把椅上,閉著眼睛,似乎在小憩。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外罩墨色大氅,悠閒得像一個普通的富家翁。
條案的左側,放著一把椅子。
王賁端坐在那裡,見父親和兒子進來,微微點頭,卻沒有起身。
王翦走到殿中央,對著條案後的嬴凌躬身行禮:「老臣拜見吾皇。」
王離也連忙跟著行禮:「王離拜見吾皇。」
嬴凌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王翦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王離,最後落在那半躺著的嬴政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笑容。
「武成候免禮,請坐。」
這話說得很隨意,但對王翦的稱呼卻變了。
不是「外王父」,而是「武成候」。這微妙的區別,讓王離心中一動。
這是公事,不是家宴。
一名內侍搬來一把椅子,放在王賁旁邊。
王賁現在是郎中令,伴隨皇帝左右。
王翦落座,身姿筆挺,目光平視,王賁就站在王翦身後。
王家三代家主便到齊了。
嬴凌這才轉向王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王離,你已經去墨府了?」
王離連忙回答:「稟吾皇,王離已經拜訪過家師墨知白先生。」
嬴凌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你是去請求他派墨家子弟隨王家人遠渡重洋吧?」
王離心中一震。
果然,皇帝的訊息就是靈通。
他上午才從墨府出來,下午皇帝就知道了。
這咸陽城中,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多少只耳朵。
但他沒有表露任何異樣,只是恭敬地回答:「正是。」
嬴凌看著他,淡淡地問道:「他是如何回答的?」
王離深吸一口氣,將墨知白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他儘量保持語氣的平穩,不加任何修飾,也不帶任何情緒。
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場合,任何多餘的話都可能被誤解。
「老師言道,墨家願意相助,但有一個條件。發現的礦物,煉製之後,需將五成運回大秦,上交國庫。墨家子弟要一成作為酬勞,剩下的四成,是王家的。」
話音落下,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嬴政依舊半躺在老爺椅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目光在王翦臉上掃過,然後又閉上了。
那目光很淡,卻讓王離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王賁端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嬴凌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王翦:「武成候意下如何?」
他沒有問王離,而是直接問王翦。
畢竟,這是王家的未來,不是他王離一個人的事。
王翦抬起頭,與嬴凌對視。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爍著精光:「老臣並無異議。」
短短六個字,卻重若千鈞。
王離愣住了。
他本以為祖父會提出一些異議,或者至少會討價還價一番。
畢竟,那可是五成的收益!
但祖父就這樣輕易地接受了?
嬴凌也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著王翦:「武成候可想清楚了?那可是五成。墨知白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他效忠的是朕,不是王家。這五成上繳國庫,便意味著那片土地,嚴格來說,不算是王家的封地。」
王翦微微點頭,聲音依舊平穩:「老臣明白。」
他頓了頓,繼續道:「老臣更明白另一件事,如今連船都沒造好,連航線都沒探明,連那片土地是真是假都還未可知。遠渡重洋去彼岸開疆拓土,這件事八字都還沒一撇呢。」
「陛下願意給王家四成,那已經是取之不盡的財富了。老臣若還不知足,豈不是不識抬舉?」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真誠。
嬴凌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旁邊,嬴政的眼睛再次睜開。
這一次,他沒有再閉上,而是將目光投向王翦。
兩個老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交織,然後各自移開。
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給不給,給多少,都是皇帝說了算。
哪怕王翦是皇帝的外王父,那也沒有資格反駁。
王翦顯然明白這個道理,而且明白得很透徹。
造船的人是皇帝的,造船花的錢也是皇帝的。
除了王家人,肯定還要派大秦的將士過去,那些將士的軍餉、撫恤,也都是朝廷出。
上繳國庫五成,多嗎?
一點都不多。
王賁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父親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他還真怕父親跟皇帝討價還價。
嬴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武成候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墨知白的條件,朕倒是沒有想到。他願意只取一成,將五成歸國庫,四成歸王家,這份胸襟,確實難得。」
王翦點頭:「墨先生高義,老臣也敬佩。他忠於陛下,是真心實意的。這一點,老臣看得清楚。」
嬴凌微微一笑,沒有再接這個話題。
他轉而問道:「武成候接下來打算如何?」
王翦略作沉吟,緩緩道:「老臣打算,先讓王離繼續拜訪其他諸子百家。農家、醫家、公輸家……但凡有用的,都要去請。讓他們知道,王家願意出重金請他們相助。」
「同時,讓墨家開始著手研究海船。據老臣所知,墨家已經有一些初步的圖紙,但離真正的海船,還有距離。需要時間,需要投入,需要反覆試驗。」
「還有航海的事。如何導航,如何辨別方向,如何應對風暴……這些都需要專門的人才。老臣打算,從軍中挑選一些有經驗的將士,讓他們跟著墨家學習。」
嬴凌聽著,不時點頭。待王翦說完,他緩緩道:「武成候考慮得很周全。不過,有一件事,朕要提醒你。」
王翦肅然:「請陛下明示。」
「此番出海,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能需要一年,兩年,甚至更長時間。你們要做的,不只是造船,不只是請人,更重要的是——培養人才。」
「王家子弟,要跟著學。學造船,學航海,學如何與當地人打交道。將來到了那邊,總不能事事都依賴墨家,依賴別人。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班底。」
王翦深深點頭:「陛下聖明。老臣明白。」
嬴凌又轉向王離:「王離,你也不能閒著。你是王家嫡長子,將來要繼承家業的。此番出海,你不能去,但你要做好後方的支援。要協調好各方關係,要確保物資供應,要隨時關注前線的訊息。這些事情,比你親自出海更重要。」
王離連忙起身,躬身道:「王離謹記陛下教誨。」
嬴凌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
「遠渡重洋,開疆拓土,這是大秦前所未有的大事。做好了,功在千秋;做不好,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他轉過身,看著殿中三人:「朕相信王家。相信你們能做好這件事。」
王翦起身,深深一揖:「老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