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透過雲層灑下，為城闕樓台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街巷間，早起的商販已經開始擺攤，炊煙從民宅的煙囪中裊裊升起，與晨霧交織在一起，給這座帝國都城增添了幾分煙火氣息。
永寧坊的街道上，一支浩蕩的隊伍正緩緩前行。
隊伍的最前面是兩排開道的僕從，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褐，手持長棍，步伐整齊。後面跟著十幾輛馬車，馬車裝飾華麗，車廂上雕著精美的花紋，車簾是上等的絲綢，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馬車上裝滿了各種禮物。
有整箱的絲綢，有精美的瓷器，有珍貴的茶葉，還有各種珍稀器物，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馬車後面，是上百名僕從，抬著更多的箱籠，挑著更多的擔子，排成一列長龍，浩浩蕩蕩，氣勢非凡。
隊伍的最中央，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
王離穿著玄色的深衣，腰間佩著劍，劍眉星目，氣宇軒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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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翁翁的教誨還在耳邊迴響。
王家不需要再裝作一副不涉朝政、明哲保身的姿態了。
皇帝已明說，讓王家去海外之地開疆拓土。
既然如此，王家便要作出自己的姿態。
這個姿態，就是高調。
要讓人知道，王家要出海了。
要讓人知道，王家需要人才，願意花重金請人才。
要讓那些諸子百家的學者們看到，跟著王家，有前途，有富貴。
所以今天這一趟，不僅僅只是拜訪老師，更是一場精心安排的「表演」。
隊伍在街道上緩緩前行，引來無數百姓駐足圍觀。有人認出了王離，低聲議論著。
「那不是武成侯府的公子嗎？」
「這麼大的陣仗，是要去哪？」
「聽說是去墨家巨子府上。你看那些禮物，嘖嘖，都是好東西啊！」
「王家這是要做什麼？」
議論聲傳入王離耳中，他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隊伍穿過幾條街巷，終於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來。
墨府。
這是一座並不算宏偉但極具特色的府邸。
青磚黛瓦，高牆深院，門前沒有石獅，而是兩尊巨大的木製機關獸——那是墨家的標誌，象徵著他們的機關術。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墨府」二字，筆力遒勁，據說是皇帝親筆所題。
府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門丁，穿著墨家特有的灰色短褐，腰間別著工具袋，一看就是工匠出身。
王離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卷名謁，遞給迎上來的門丁。
「學生王離，特來拜會老師墨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門丁接過名謁，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進府稟報。
王離站在府門前，靜靜地等待著。
他身後的儀仗隊伍也停了下來，整齊地排列在街道兩側，鴉雀無聲。
那些裝滿禮物的馬車，那些挑著擔子的僕從，都靜靜地等著，等待著主人的命令。
街道上的百姓越聚越多，遠遠地圍著，議論紛紛。
王離恍若未聞，只是安靜地站著，目光望著那扇緊閉的府門。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府門緩緩開啟。
墨知白親自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深衣，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半臂，斑白的頭髮用木簪束起。
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掃過府門前那浩浩蕩蕩的隊伍，最後落在王離身上。
「王離！」他開口，聲音溫和卻不失威嚴，「隨為師進來吧。」
說完，他轉身向府內走去。
王離連忙跟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對領頭的僕從吩咐道：「你們在此等候。」然後快步追了上去。
府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
墨府內部，與外面的簡樸截然不同。
穿過影壁，是一個寬敞的庭院。庭院中擺滿了各種機關模型。
有巨大的水車，有精巧的齒輪組，有可以自動行走的木牛流馬，有可以飛翔的風箏……
每一件都精巧絕倫，展示著墨家機關術的巔峰。
王離跟在墨知白身後，穿過庭院，來到一座大廳前。
大廳的門敞開著，裡面陳設簡單。
幾張案幾，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各種圖紙，地上堆著各種工具。
空氣中瀰漫著木屑和桐油的味道，那是墨家特有的氣息。
兩人進入大廳，分賓主落座。
一名童子奉上茶水，然後退了出去。
王離起身，對著墨知白深深一揖：
「先生，學生近日俗事纏身，未能及時拜會，還望先生恕罪。」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十分恭敬。儘管他今日聲勢浩大，儘管他是王家嫡長子，但在老師面前，他只是學生。
墨知白揮了揮衣袖，笑道：「無妨。近日為師事務也甚是繁忙，若你不是如此之早便在門前等著，現在恐怕也找不到為師。」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離身上，眼中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欣賞。
王離這才挺直腰，重新落座。
他知道，寒暄已過，該談正事了。
「先生。」王離開口道，「今日學生來訪，除了拜會先生，還有一事相求。」
墨知白放下茶杯，看著他：「講。」
王離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先生想必也聽說了，皇帝有意讓王家前往海外之地，開疆拓土。那片土地，在東南方向，越過茫茫大洋，據說幅員遼闊，資源豐富。但要遠渡重洋，需要堅固的海船，需要精密的航海儀器，需要各種工匠技術……」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墨知白：「王家雖有些家底，但畢竟不懂這些。因此，學生懇請先生，派墨家高手鼎力相助，隨王家一同前往海外。」
墨知白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點頭，然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王離說完，緊張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墨知白放下茶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深意，也有幾分感慨：
「王離啊，你可知道，當初皇帝讓你拜在老夫門下，可能早就想到今日之事了。」
王離一愣。
墨知白繼續道：「你最開始只是在尚學宮學習，是皇帝親自引薦，讓你拜在老夫門下，成為墨家的親傳弟子。那時候，老夫也曾疑惑——皇帝為何如此重視王家，要讓王家嫡長子拜入墨家？」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圖紙。
那圖紙上畫著一艘巨大的船，線條流暢，結構精巧，遠超這個時代任何船隻。
「皇帝給了老夫許多這樣的圖紙。蒸汽機的運用方法，輪船的設計圖，還有一些更精密的機關……這些都是老夫曾經聞所未聞的東西。皇帝說，這些東西，將來都要用到。」
他轉過身，看著王離：「當時老夫還不明白，這些東西要用來做什麼。現在老夫明白了——這些東西，都是為遠渡重洋準備的。」
王離愣住了。
他想起皇帝登基以來的種種作為——重用諸子百家，推廣新式農具，改良造船技術，繪製世界地圖……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為這一天做準備。
難道說，從那時候起，皇帝就已經想好了這一切？
難道說，王家出海，墨家相助，這一切都在皇帝的計劃之中？
墨知白看著王離震驚的表情，微微一笑：「皇帝運籌帷幄，非我等所能及。但這不是壞事。有皇帝在後謀劃，爾等出海，便不是盲目冒險。」
王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他站起身，對著墨知白深深一揖：「先生教誨，學生銘記。只是不知，墨家是否願意相助？」
墨知白看著他，忍不住笑了：「話已至此，墨家自然是願意跟隨王家一同前往海外開疆拓土的。」
王離心中一喜，正要道謝，墨知白卻擺了擺手：「但老夫把話說明白——這不是因為你我師生之情，也不是因為王家財大氣粗，而是陛下的意思。」
他走到案幾前，重新坐下，繼續道：「陛下對墨家有再造之恩。當年始皇帝焚書坑儒，墨家雖未受大衝擊，但也是岌岌可危。是陛下登基之後，重用諸子百家，讓墨家在尚學宮開壇授徒，讓墨家的機關術得以發揚光大。老夫這條命，墨家上下數百弟子的前途，都是陛下給的。」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所以，只要是陛下交代的事，墨家定當全力以赴。陛下要墨家助王家出海，墨家便助王家出海。這一點，毋庸置疑。」
王離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原來墨家願意相助，不是因為他的面子，不是因為王家的重禮，而是因為皇帝。
但他很快調整了情緒。
不管因為什麼，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墨知白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不過，你我師生之情，還有王家今後給墨家子弟的財帛，會讓墨家與王家的關係更加牢靠。」
王離點頭：「學生明白。」
墨知白突然話鋒一轉：「墨家子弟願意隨王家一同前往海外之地，但也是有前提的。」
王離心中一凜，連忙道：「先生請講。」
墨知白端起茶杯，緩緩道：「此番出海，不是去遊玩，是去開疆拓土。那片土地上，據說有取之不盡的鐵礦和金礦。這些礦物，開採出來，冶煉成材，是大秦急需的財富。」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王離：「老夫的要求是，發現的礦物，煉製之後，需將五成運回大秦，上交國庫。墨家子弟要一成作為酬勞，剩下的四成，是王家的。」
王離愣住了。
五成歸國庫，一成歸墨家，四成歸王家。
這個分成比例，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為，墨家會要更多，或者王家要出更多的血。
但墨知白提出的條件，卻異常合理，甚至可以說，對王家極為有利。
墨知白看著他的表情，笑道：「怎麼？嫌多了？」
王離連忙搖頭：「不不不，學生只是……沒想到先生如此……」
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墨知白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廳中迴蕩：「王離啊，你以為老夫是那種貪得無厭之人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墨家的宗旨，是兼愛非攻，是利國利民。這些礦物，是大秦發展急需的資源。五成歸國庫，是用之於國，用之於民。一成歸墨家，是讓墨家子弟有繼續研究機關術的資本。剩下四成歸王家，是你們應得的。」
他轉過身，看著王離：「這個分成，是老夫深思熟慮的結果。你若同意，老夫便選派墨家最優秀的子弟，隨你們出海。你若不同意……」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王離沒有任何猶豫。他站起身，對著墨知白深深一揖：「先生高義，學生代王家上下，謝過先生！」
墨知白擺擺手，示意他起來：
「不必謝。記住，到了那邊，好好干。讓那些蠻夷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文明。」
王離重重點頭。
兩人重新落座，墨知白開始細細講解航海需要注意的事項，如何造船，如何導航，如何應對風暴，如何儲存淡水和食物……
王離一一記下，心中對這位老師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不知不覺，已近午時。
王離起身告辭。
走出大廳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墨知白依舊坐在案幾前，對著那些圖紙，陷入沉思。
府門外，那些禮物已經全部卸下，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院子裡。
僕從們正忙著清點登記，墨家的弟子們也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那些珍稀之物。
王離走出府門，翻身上馬。
墨家已經同意相助。
接下來，還有農家、醫家、公輸家……
一個一個，都要去請。
但昨夜祖父也說了，要帶他先面見皇帝。
諸子百家，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