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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章台宮的偏殿內,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嬴凌沒有讓王翦他們離開。

  他站起身,走到條案前,拿起一卷文書,又放下,然後轉身,目光落在王賁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徹武侯可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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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問得突然。

  殿中幾人都微微一愣。

  王翦看向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王離也看向父親,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王賁是王家的現任家主。

  他如今擔任郎中令,掌管宮中禁衛,是九卿之一。

  方才王翦表態,王離匯報,他始終沉默,像一個旁觀者。

  但嬴凌知道,有些話,必須跟他說清楚。

  王賁聞言,緩緩站起身。

  他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站在殿中,如同一座沉穩的山嶽。

  他對著嬴凌拱手,嘴角勾起一個笑容:「陛下,有關去了那海外之地之後的事情,臣自然沒有任何意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去之前,有關諸子百家的招納,陛下何不直言?」

  嬴凌的眉頭微微一挑。

  王賁繼續道,聲音沉穩:「那墨先生是王離的老師,他請求墨家幫忙,自然是沒什麼問題。但醫家和農家那些人,跟王離可不認識,想要拉攏可不容易。」

  他說得直接,也說得坦誠。

  在他看來,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皇帝一句話,諸子百家的領袖們誰敢不從?

  何必讓王離一個一個去碰釘子?

  嬴凌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讓王賁心中一緊。

  「徹武侯!」嬴凌緩緩道,「你這是讓朕把路都給王離鋪平啊。」

  王賁點頭,理所當然地說:「此事由陛下牽頭,自然事半功倍。」

  嬴凌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玩味。

  他沒有接王賁這個話茬,而是話鋒一轉,看向王離。

  王離正站在一旁,聽著父親和皇帝的對話,心中五味雜陳。

  他沒想到父親會這樣直白地向皇帝要支援,更沒想到皇帝會這樣看著他。

  嬴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王離,你父親的弦外之音便是,你沒有朕的關係,連招攬諸子百家的能力都沒有。」

  這話如同一記耳光,清脆地打在王離臉上。

  王賁嘴角帶笑,默不作聲。

  他甚至看都不看兒子一眼,彷佛這一切與他無關。

  王離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從耳根到脖頸,一片火燒般的紅。

  他的拳頭在袖中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閃爍著屈辱與不甘交織的光芒。

  他生在王家。

  他的祖父是武成候王翦,滅楚、滅燕、滅趙,功蓋天下。

  他的父親是徹武侯王賁,水淹大梁,滅亡魏國,戰功赫赫。

  他是王家的嫡長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繼承這份榮耀。

  但也正因為這個身份,更多人覺得他是活在先人的餘蔭庇護之下。

  他身上的光環,好似都是家族賜予他的。

  別人提到他,只會說「那是王家的公子」,而不是「那是王離」。

  他努力學習,刻苦練劍,在尚學宮拜師墨家,成為墨知白的親傳弟子。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優秀,足夠獨立。

  可今天,當著皇帝的面,他的父親竟然請求皇帝幫他鋪路。

  正如皇帝所言,似乎他父親也是這般認為,他失去家族和皇帝的庇護,就什麼都辦不成。

  王離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依然洪亮:「陛下!諸子百家那頭,臣無需陛下知會。臣自當將事情辦好!」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嬴凌看著他,目光平靜,淡淡地問道:「朕問你,你打算如何將事情辦好?」

  王離抬起頭,說道:「自然是挨個登門拜訪,獻上重禮,表明誠意,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這是他想到的,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嬴凌的嘴角,卻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緩緩走下台階,來到王離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

  「諸子百家的那些領袖……」贏凌緩緩開口,「可沒一個是好說話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王離心上:「鄒玄,陰陽家當代領袖,脾氣古怪,對誰都不假辭色。你上門拜訪,他可能連門都不讓你進。」

  「許行,農家的領袖,最討厭權貴子弟。你帶著重禮去,他可能當面把你趕出來。」

  「公孫龍,名家的代表,最擅辯論。你跟他講道理,他能把你繞暈,最後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至於醫家的陽慶、公輸家的公輸仇……」嬴凌頓了頓,「這些人,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他們見過的世面,比你讀過的書還多。你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王離的臉色越來越白。

  嬴凌繼續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這些人,都不喜歡錢財。」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將王離澆了個透心涼。

  「不喜歡錢財?」他喃喃道。

  「不喜歡。」嬴凌肯定地點頭,「諸子百家的領袖,不是商人,不是官吏。他們是學者,是思想家,是追求大道的人。錢財在他們眼中,不過是身外之物。你獻上重禮,他們可能反而看不起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你若想用錢財拉攏他們,是行不通的。」

  王離跪在地上,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以為自己的計劃已經足夠周全,可被皇帝這麼一點破,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送禮?

  人家不喜歡錢。

  講道理?

  人家比你更會講。

  動之以情?

  人家跟你有什麼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殿中一片寂靜。

  王賁依舊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彷佛這一切與他無關。

  王翦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有心疼,有擔憂,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嬴政依舊半躺在老爺椅上,閉著眼睛,彷佛睡著了。

  但他的手,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響著。

  嬴凌看著王離,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條案後面,重新坐下。

  「王離!」他開口,聲音忽然溫和了許多,「你可知道,朕為何要對你說這些?」

  王離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

  嬴凌緩緩道:「因為朕不想你走彎路。也不想你被那些老傢伙打擊得灰頭土臉,回來找你父親哭鼻子。」

  王離的臉又紅了。

  這次不是憤怒,是羞愧。

  嬴凌繼續道:「你要招攬諸子百家,不能用權貴公子的那一套,也不能用商人的那一套。你要用……」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用同道的方式。」

  「同道?」王離不解。

  「對,同道。」嬴凌點頭,「你要讓他們覺得,你不是來求他們的,而是來邀請他們一起做一件大事。這件事,不僅僅是王家的私事,更是諸子百家的事,是整個華夏的事。」

  「你要告訴他們,遠渡重洋,開疆拓土,不是為了王家一家之利,而是為了傳播華夏文明。那片土地上,有無數未開化的蠻夷,他們需要儒家的教化,需要法家的法度,需要墨家的技藝,需要農家的耕種,需要醫家的救死扶傷。」

  「你要讓他們明白,這不是在為王家做事,而是在為天下做事。這是他們實現理想的機會,是諸子百家傳播學說的機會。」

  王離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嬴凌繼續道:「至於禮物……要送,但不能只送金銀財寶。要送他們需要的東西。鄒玄喜歡研究天象,你就送他最好的天文儀器;許行喜歡研究土壤,你就送他各地的土壤樣本;公孫龍喜歡辯論,你就跟他辯論,讓他看到你的誠意和智慧……」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這些,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王離跪在地上,久久無言。

  他忽然發現,皇帝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盞燈,照亮了他之前看不見的路。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臣……明白了。」

  嬴凌看著他:「明白了就好。起來吧。」

  「朕只能與你說這麼多,至於你能不能成,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王離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迷茫和羞愧,而是在腦中反覆思索皇帝的剛才說的那些話。

  王賁看著兒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心中暗暗點頭,皇帝這是在教王離,也是在考驗王離。

  教他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成為一個真正能獨當一面的人。

  王翦看著這一幕,更是欣慰,他已經老了,有贏凌這樣的皇帝,他也不必擔心王離了。

  皇帝是真的要重用王離,不是告訴他該怎麼做,而是讓他自己去想,去悟,去成長。

  嬴凌的目光從王離身上移開,落在王賁身上,笑道:「徹武侯,現在你放心了?」

  王賁躬身:「陛下教誨,臣感激不盡。王離年輕氣盛,做事毛躁,有陛下指點,是他的福分。」

  嬴凌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諸子百家的事,朕便不知會了。如何招攬,便讓王離自己去做。」他轉過身,看著三人,「這是他的機會,也是他的考驗。做好了,將來到了海外,他才能真正獨當一面。做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王離深深一揖:「臣定不負陛下所望!」

  嬴凌又看向王賁:「徹武侯,軍中那邊,也要開始物色人選。要挑選那些水性好、身體好、腦子靈活的將士,讓他們跟著墨家學習航海技術。將來出海,不能只靠王家的人和墨家的人,還要有朝廷的軍隊。」

  王賁肅然:「臣明白!」

  嬴凌點點頭,最後看向王離:

  「王離,諸子百家那邊,朕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後,朕要看到結果。」

  王離深吸一口氣,抱拳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