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嬴凌開口，聲音平和了許多，「朕已封呂雉為夫人。從今往後，她依舊是你的兒媳，依舊可以伴你左右，依舊可以每日與你說話、為你梳頭、陪你散步。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不喜歡阿青，是因為你跟她接觸得不多。這段時間，阿青在尚學宮教弟弟妹妹們劍術，贏高、將閭、詩曼……那群小傢伙，對她可是尊敬有加，一口一個二嫂叫得親熱。」
「他們喜歡她，信任她，願意跟她學劍。母后，能讓孩子們喜歡的人，能壞到哪裡去？」
太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嬴凌繼續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驕傲：「至於說阿青配不上朕——」
他伸手，再次攬住阿青的肩，目光溫柔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太后，眼中滿是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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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是大秦劍神。十六歲入宗師境，天下武者，能勝過她的屈指可數。當年在三川郡，刺客行刺，是她一劍擋在朕身前，護朕周全。百越使者來咸陽，她讓百越諸部聞風喪膽。大秦以武立國，劍神為後，如何配不上朕？」
太后終於開口，聲音卻已經軟了許多，但依然帶著幾分固執：
「可……可大秦的皇后，不能只懂舞劍。禮儀、規矩、管理後宮、接待外命婦……這些她都不懂！」
嬴凌笑了。
「母后，大婚之後，阿青若是願意，她可以執劍遊走天下，監察天下貪官。若是不願意，她可以在宮中，繼續教弟弟妹妹們劍術。她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朕不需要她改變，朕喜歡的，就是現在的她。」
他的目光直視太后，一字一句道：
「母后，朕心之所屬，在阿青。所以，大秦的皇后就是她，也只能是她。」
太后沉默了。
嬴凌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了一件往事。
「母后可知，朕當初為何讓呂雉進宮？」
太后一愣，眼中閃過疑惑。
嬴凌繼續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因為朕覺得，是朕配不上阿青。」
太后滿臉愕然。
嬴凌的目光越過太后，望向殿外遙遠的天空：「朕是皇帝，這皇宮看似輝煌，實則是最大的牢籠。朕擔心這皇宮束縛了她，讓她變成另一個人，讓她失去原本的光彩，讓她在這深宮中慢慢枯萎。」
他的聲音漸漸堅定，如同淬火後的劍：
「可後來，一位先生告訴朕——朕無需顧慮這些。朕是皇帝，是這天下至尊。朕想娶誰，便娶誰！朕的女人，她不懂禮儀，便不懂！她願意舞劍，那便舞劍！她喜歡自由，那便給她自由！」
嬴凌的目光如炬，直視太后：
「母后，朕若是連自己的皇后都決定不了，那這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殿中一片寂靜。
太后愣愣地看著兒子，看著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
她忽然發現，她從未真正看懂過他。
三川郡的那幾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他到底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思想？
那個曾經在她膝下撒嬌的孩童，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讓她都感到陌生的帝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個兒子，已經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他有了自己的主見，自己的堅持，自己的選擇。
王翦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他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卻溫和：
「太后，若無其他事情，臣便先行告退了。」
他轉身，緩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太后的淚水終於落下。
她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看著那扇門緩緩關閉，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與父親之間，恐怕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那聲「爹爹」，再也喊不出口了。
嬴凌走到她身邊，輕聲道：「母后，朕知道你也是為了朕好。但朕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選擇。阿青她……」
他看向阿青，目光溫柔如水：「她會是個好皇后的。朕相信她。」
阿青走過來，在太后面前跪下，深深叩首，額頭觸地：
「太后，民女愚鈍，不懂宮中規矩。但民女會學，會努力。民女保證，從今往後，每日來蘭池宮請安，每日陪太后說話。太后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說，民女改。民女不求太后喜歡，只求太后……不討厭。」
太后低頭看著她。
這個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確實沒有半點宮廷貴女的氣息。
她的跪姿不夠優雅，她的叩首不夠標準，她的語氣也不夠溫婉。
但她的眼神清澈如水，語氣誠懇如泉，那份坦蕩和真誠，是做不了假的。她就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卻也光明磊落。
太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中只有銅鶴香爐中裊裊的青煙在緩緩升騰，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傳入。
時間彷佛凝固了一般。
終於，太后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起來吧。」她的聲音疲憊，卻不再冰冷，「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過。」
阿青抬頭看她，眼中閃過驚喜。
嬴凌也笑了。
他伸手扶起阿青，對太后躬身道：
「多謝母后。朕定會讓阿青多來陪母后說話。若母后願意，也可去尚學宮看看那群小傢伙練劍。」
太后擺擺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幾分疲憊，也有幾分釋然：
「去吧。吾累了。」
嬴凌拉著阿青，緩緩退出清寧殿。
殿外，秋陽正好，溫暖而明亮。
楓葉在風中飄落，鋪滿青石地面，如同一條紅色的地毯。
遠處的宮牆上，幾隻寒鴉飛過，留下幾聲嘶啞的鳴叫，卻並不淒涼，反而帶著幾分生機。
阿青握緊手中的劍，抬頭看向嬴凌。
陽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嬴凌也正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走吧，」他說，「還有很多事要做。大婚的籌備還沒完呢。」
阿青點頭，與他並肩而行。
身後，清寧殿的門緩緩關閉。
但這一次，沒有沉重，只有平靜。
太后站在殿中，望著窗外那兩個漸漸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許久，她忽然輕聲道：「來人。」
一名宮女連忙上前：「太后有何吩咐？」
「去告訴呂雉，讓她晚膳後來陪吾說話。」
「是。」
宮女退下。
太后依舊望著窗外，目光複雜。
那個舞劍的女子……或許，真的沒那麼討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