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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太后是要皇帝失信天下嗎

  殿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在空曠的宮道上迴響。

  那聲音穿透雕花窗欞,傳入清寧殿中,彷佛戰鼓擂動,又像是某種不可抗拒的命運正在逼近。

  太后的臉色微微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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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凌步伐從容,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時間的節拍上。

  王翦步履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彷佛帶著千軍萬馬奔騰而過的氣勢。

  皇帝來了。

  王翦也來了。

  太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轉身,緩緩走回軟榻前,優雅地坐下,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太后威儀。

  但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袖口的衣料,指節微微發白。

  殿門大開。

  深秋的風裹挾著幾片枯葉湧入殿中,在地面上打了幾個旋,然後無力地停下。

  嬴凌一襲玄色常服,大步走進殿中。

  他今日沒有穿朝服,也沒有戴帝冠,只是一身簡單的玄色深衣,腰間系著玉帶,頭髮以玉簪束起,看起來如同尋常世家公子。

  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帝王氣度,那種歷經世事沉澱下來的沉穩,讓他即使在最簡樸的裝束中,依然令人不敢直視。

  他的手中,提著一柄劍,正是阿青剛才交出去的那柄劍。

  王翦穿著普通的黑色布衣,料子是最尋常的粗麻,沒有任何紋飾,身材高大卻因年歲而略顯佝僂,滿頭白髮如霜,臉上刻滿歲月的溝壑,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深邃而明亮,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時,都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

  嬴凌一進殿,目光便落在了阿青身上。

  阿青站在殿中央,背脊挺直如松,與太后對視。

  她沒有回頭,但聽到腳步聲的那一刻,她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

  那是一種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下意識的放鬆。

  嬴凌的目光掃過她空空的腰間,眉頭微微一皺。

  然後他看向太后,看向殿中那些垂首肅立的宮女,最後目光重新落在阿青身上。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真切:「阿青,此劍可是朕親手為你鑄的,你怎可隨意交予他人?」

  這話聽起來是責備,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劍是朕親手所鑄,代表朕的心意,你怎可交給別人?

  別人讓你交,你就交?

  阿青微微低頭,輕聲道:「太后要收……」

  話未說完,嬴凌已經走到她面前,將劍遞了過去。

  阿青下意識伸手接過,劍入手的那一刻,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那是劍客與劍重逢時才有的光芒,是失而復得的喜悅,是某種更深沉的情感。

  嬴凌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拉到自己身側。

  這個動作親密而自然,毫不避諱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他沉聲道,聲音低沉卻有力:「以後這劍可不能交給任何人。記住,你是朕的皇后,不是誰的奴婢。這柄劍,永遠只屬於你。」

  阿青抬頭看他,那雙一向清冷如水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握緊了手中的劍。

  太后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看著嬴凌攬著阿青的動作,看著阿青重新握劍的姿態,看著他們之間那種旁若無人的默契,心中的怒火越燒越旺。

  她冷冷開口,聲音如同深冬的寒冰:

  「皇帝!你這是何意?」

  嬴凌這才鬆開阿青,轉身面向太后。

  他整了整衣袍,然後拱手,躬身,行了一禮:

  「朕拜見母后。」

  但太后心中的怒火卻沒有平息半分。

  她正要開口,卻見王翦也走到殿中央,同樣躬身行禮:

  「武成候王翦,拜見太后。」

  他的聲音蒼老卻有力,在空曠的殿中迴蕩。

  太后看著面前躬身行禮的父親,臉色更加難看——

  不,不僅僅是難看,是鐵青!

  是複雜,是憤怒與委屈交織的複雜。

  皇帝是她兒子,拜她理所當然。

  可王翦是她的父親!

  是那個在她幼時將她抱在膝頭、教她認字的父親。

  是那個在她出嫁時偷偷抹眼淚、卻又強裝威嚴的父親。

  是那個她用一生敬愛,卻如今不得不以君臣相稱的父親!

  太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她緩緩抬手,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皇帝,武成候,無需多禮。平身。」

  嬴凌直起身,臉上帶著笑容,彷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母后,外王父今日剛好回咸陽。朕尋思母后應當思念外王父,便請他老人家一同過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外王父這半年一直在外,朕也是許久未見。今日一見,外王父精神矍鑠,朕心中甚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是故意帶王翦來壓你,只是恰好外王父回京,想著你們父女許久未見,特意帶來團聚。

  嬴凌的目光在太后和王翦之間掃過,帶著幾分深意。

  太后沒有接話,只是深深地看了王翦一眼。

  這一眼,飽含了太多情緒——有思念,有委屈,有不解,也有隱隱的怨懟。

  其實她已經許多年未曾見過王翦了。

  上次她去王家,王翦避而不見。

  她當時站在王家門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

  如今再見,父親的白髮又多了些許,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那曾經挺拔如松的脊背,如今也有些佝僂了。太后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酸澀、思念、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父親大人……白髮又多了些許。」

  這一聲「父親大人」,是她發自內心的呼喚。

  卸下了太后的威嚴,她只是一個女兒,看著年邁的父親,心中湧起千言萬語。

  王翦抬頭,看著面前這個身著華服,頭戴鳳釵的女子。

  恍惚間,他彷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扎著雙丫髻、跟在他身後喊「爹爹」的小女孩。

  但只是一瞬,那恍惚就被理智壓下。

  他躬身,面無表情,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臣感謝太后掛念。臣身子尚且健朗,太后無需擔心。」

  太后?

  又是太后……

  太后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咬著牙,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聲音卻已經帶上了幾分顫抖:

  「父親大人當真要如此生分不成?」

  王翦沒有回答。

  他只是垂著眼帘,彷佛一尊石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太后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幾分淒涼:

  「如今父親大人已不認我。我不過是想……想要一個知心的兒媳,難道也有錯嗎?」

  她猛地轉過身,眼中已經含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

  她指著嬴凌,又指著阿青,聲音顫抖卻尖銳:

  「之前父親大人不許王迎為後,我便也認了!王迎是我侄女,不讓嫁就不讓嫁!可如今,我與呂雉那丫頭相處半載,她知冷知熱,知書達理,待我如親生母親!我早已將她視作兒媳!」

  她的手指指向阿青,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至於禹青——我不喜歡她!」

  「一個只知舞劍的女子,渾身上下都是銳氣,連討好長輩都不會,如何配得上皇帝?如何配做大秦的皇后?」

  這話已經徹底挑明瞭。

  不再是試探,不再是敲打,是赤裸裸的反對。

  太后說出了心裡話——她不喜歡禹青,她不認可這個兒媳,她反對這樁婚事!

  殿中一片死寂。

  宮女們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發出。

  她們恨不得自己變成空氣,消失在這個可怕的場景中。銅鶴香爐中的青煙依舊裊裊升起,卻彷佛凝固在了空中。

  嬴凌的臉色沉了下來。

  阿青握緊了手中的劍,指節微微發白,但她的目光依舊平靜。

  王翦抬起頭,目光如刀,直視太后。

  他的聲音不再平靜,而是帶著幾分冷厲:「太后!」

  這兩個字,重若千鈞。

  「皇帝祭祖之時,已昭告天下,封禹青為皇后!」王翦一字一句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空氣中,「如今太后要皇帝食言而肥,在天下人面前丟臉嗎?」

  太后的臉色瞬間慘白。

  王翦繼續道,聲音越來越高:「就因太后你一人喜惡,便要皇帝失信於天下?便要朝廷顏面掃地?便要那些剛剛歸附的蠻夷部族看笑話?」

  「太后可知,皇帝大婚,不僅僅是皇家私事,更是國事!月氏、東胡、百越、西南夷的使者都還在咸陽等著觀禮!匈奴的呼衍·阿提拉正在趕來咸陽的路上!」

  「這種時候,太后說要換皇后?」

  太后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王翦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稍緩和,卻依然沉重:「太后,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婆婆。你的喜好,不能凌駕於國家之上。」

  太后愣在原地,久久無言。

  她看向嬴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