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跟在宦官身後,沿著宮道緩步前行。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宮道兩側的宮牆是深沉的朱紅色,牆頭的黛瓦上落滿了枯葉,風過時,幾片葉子飄落下來,在她腳邊打著旋兒。
一路上,她遇到了幾撥宮女內侍。
那些人看到她,連忙側身行禮,垂首讓到路邊。
阿青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腳步卻未停。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帶著好奇、敬畏,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未來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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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劍神。
皇帝在三川郡時的紅顏知己。
這些標籤,讓她在宮中的每一步都備受矚目。
但她不在意。
她的目光始終平靜,步伐始終穩健。
從踏入咸陽宮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會成為焦點。
與其畏首畏尾,不如坦然面對。
穿過一道月門,繞過一座假山,蘭池宮終於出現在眼前。
這是一座並不算宏偉卻極盡精緻的宮殿。青磚黛瓦,飛簷斗拱,門前是一片占地數畝的水池——蘭池。
此時已是深秋,池中荷花早已凋零,只剩枯黃的殘荷梗子立在水面上,在微風中瑟瑟發抖。
池水清澈,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和宮牆的輪廓,顯得格外清冷。
宮門前站著四名宮女,穿著淺綠色的宮裝,垂手肅立。
看到阿青走來,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然後在阿青走近時,整齊地行禮。
阿青微微點頭,正要隨宦官進入,一名年長的宮女卻上前一步,擋在了她面前。
「禹青姑娘,還請留下配劍。」
宮女的聲音不高,但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她的目光落在阿青腰間那柄劍上。
劍鞘古樸,劍柄纏著深色的絲絛,沒有任何裝飾,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阿青的腳步頓住了。
她低頭看向腰間的劍。
這是嬴凌送她的,在她十六歲生日那天。
那時嬴凌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整天研究經濟、偶爾練劍的公子。
他親手將這柄劍遞給她,說:「阿青,這劍配你。」
從那以後,這柄劍就再沒有離開過她身側。
睡覺時放在枕邊,練劍時握在手中,哪怕是面見嬴政,她也從未卸下。
可現在……
阿青微微皺眉。
那皺眉的動作很輕,幾乎難以察覺,但宮女的腳步卻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眼前這位未來的皇后,可是宗師高手。
但阿青沒有發作。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解下腰間的劍,遞給宮女。
劍很輕,但遞出去的那一刻,她心中還是微微一空。
宮女雙手接過劍,恭敬地捧著。
阿青看了那劍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對宦官道:「走吧。」
宦官如釋重負,連忙引路。
阿青跟在後面,步伐依舊穩健。
交出劍的那一刻,她確實有些不舍,但也僅此而已。
她是宗師境高手,哪怕沒有劍在手,自保也綽綽有餘。
更何況,太后是嬴凌的生母,是她未來的婆婆。
這一關,無論如何都要過。
而且,她並不覺得太后會真的對她怎麼樣。
最多……就是些下馬威罷了。
蘭池宮的正殿名為「清寧殿」。
殿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排宮女,見到阿青,齊齊行禮。
阿青跨過門檻,走進殿中。
殿內很寬敞,陳設卻不算奢華。
正中央是一張紫檀木的軟榻,榻上鋪著錦緞坐墊,背後是一架八扇的屏風,屏風上繡著山水人物。
兩側各立著幾隻銅鶴香爐,裊裊青煙從鶴嘴中飄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光線從雕花窗欞中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太后端坐在軟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太后常服,衣料上繡著金線的鳳紋,在光影中隱隱泛著光澤。
髮髻高挽,戴著赤金鑲寶石的鳳釵,耳垂上墜著明珠耳璫。
面容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韻。
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
阿青一步步行至殿中央。
她的背脊依舊挺直,目光平視前方。走到離太后約三丈處,她停下腳步,然後跪下,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禮。
「民女禹青,拜見太后。」
她的動作標準,姿勢正確,每一個細節都符合禮儀規範。
她學過這些。
在得知自己將成為皇后之後,她專門花了三天時間學習宮廷禮儀。
雖然時間不長,但她記性好,學得快,該怎麼做,心裡有數。
只是,這跪拜之禮,她行得極少。
在三川郡,她從未跪過任何人。
在嬴凌面前,她不需要跪。
在嬴政面前,那位曾經的帝王也從未讓她跪過。
如今跪在太后面前,感受著膝蓋下冰冷的地磚,她心中卻出奇的平靜。
面前的畢竟是皇帝的母親,是長輩。跪了便跪了。
殿內一片寂靜。
太后沒有說話。
阿青就那麼跪著,背脊依舊挺直,目光垂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她能感覺到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審視,又像打量。
那目光帶著重量,彷佛要將她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殿中只有銅鶴香爐中裊裊的青煙在緩緩升騰,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傳入。
宮女們垂手立在兩側,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彷佛一尊尊雕像。
阿青的心如止水。
她想起師父曾經說過的話:「劍客修劍,先修心。心若不動,萬物皆靜。」
此刻跪在這裡,她就在修心。太后的沉默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施壓。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跪著,等著,心無波瀾。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太后終於開口。
「禹青,是不是受不了這種繁文縟節?」
聲音從高處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儀。
那是久居高位者才有的語調。
阿青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太后對視。
那一瞬間,她看到了太后眼中的冷漠,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敵意?
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民女受得了。」
四個字,簡簡單單,不卑不亢。
太后的眉頭微微一挑。
她沒想到,這個出身江湖的女子,面對她的沉默施壓,面對她刻意的冷落,竟然如此從容。
沒有惶恐,沒有不安,甚至沒有任何試圖討好她的意思。
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惱怒。
「僅僅只是一句『受得了』?」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譏諷,「看來你還不適應宮中的生活!你應該說,參拜太后是你的榮幸!」
阿青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道:「民女……確實受得了。參拜太后,也是民女的榮幸。」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太后聽出了那平靜下的不卑不亢。
這不是真心誠意的奉承,只是順著她的話在說。
太后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
深紫色的裙擺在光滑的地面上拖曳,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一步一步走近,最後停在阿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女子。
「你這樣的江湖草莽,便是一點不懂禮節!」太后的聲音冰冷,「吾今日叫你來,便是要教教你,何為禮儀!」
阿青低著頭,沒有接話。
太后繼續道:「哪怕你與皇帝大婚了,吾讓你跪著,你便不能站著!讓你站著,你便不能坐著!讓你往東,你便不能往西!這就是宮裡的規矩!」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迴蕩。
阿青依舊沉默。
她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如同一柄入鞘的劍,鋒芒內斂,卻自有一股不屈的銳氣。
太后俯視著她,忽然話鋒一轉:「吾聽說你是大秦劍神?」
阿青微微點頭:「民女習劍多年,薄有微名。」
「薄有微名?」太后冷笑一聲,「在你那江湖中,或許你是劍神。但在宮中,你什麼都不是!」
她繞著阿青緩緩踱步,裙擺拂過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的劍,以後便再也不屬於你!」
阿青的身體微微一僵。
太后繼續道:「皇后母儀天下,要的是端莊賢淑,要的是通曉禮法,要的是管理後宮,接待外命婦!你整天舞刀弄劍,成何體統?」
她在阿青面前停下,再次俯視她:
「吾不准你用劍!」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阿青平靜的心湖。
阿青沒有抬頭,沒有說話,只是繼續跪著。
太后見她不語,以為她被震懾住了,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從今日起,你每日來蘭池宮,吾親自教你禮儀。什麼時候學會了,什麼時候才能出宮。至於你那劍——」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就先放在吾這裡吧。」
阿青終於抬起頭。
她的目光依舊平靜,但與太后對視的那一瞬間,太后竟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深不見底,彷佛能看穿一切虛妄。
「太后。」阿青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民女可以學禮儀,可以每日來蘭池宮請安。但劍……」
她一字一句道:「不行。」
太后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說什麼?」
阿青緩緩站起身。
她沒有得到允許,但她還是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周圍的宮女們倒吸一口涼氣。
太后還沒說平身,她竟然自己站起來了!
太后更是臉色鐵青:「放肆!」
阿青卻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堅定:
「太后,民女是江湖中人,不懂宮中規矩。但民女知道一件事。」
「這柄劍,是陛下所贈。劍在人在,劍離人亡。陛下將這柄劍送給民女時,沒有說過,有朝一日要讓民女交出來。」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身上的氣息卻在瘋狂攀升,甚至有壓過太后一籌的節奏:
「太后若不准民女用劍,那民女便不在宮中用劍。但要讓民女交出這柄劍……民女做不到。」
殿中一片死寂。
太后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她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戰戰兢兢,也見過太多人曲意逢迎。但像禹青這樣的,她從未見過。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平靜地表達立場。
那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有力量。
「你……你……」太后指著她,手指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內侍匆匆走進,跪地稟報:
「啟稟太后,陛下駕到!王翦將軍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