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跨過高高的門檻時,陳柏溪忽然低聲問:「你剛才說的……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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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懸側頭看他,眼中閃過真摯:「師兄,一年不見,你瘦了。是不是錢莊的事太操心?」
沒有回答,卻比回答更動人。
陳柏溪心中某處堅硬的東西,忽然鬆動了一下。
他想起三川郡的那些日子,想起那個夏天,他們師兄弟幾人跟著那時還是公子凌的陛下學經濟學,常常爭辯到深夜。
餓了,楚懸就下廚做宵夜。
困了,大家就橫七豎八睡在書房。
沒有身份之別,沒有利益計較,只有純粹的學問之爭,兄弟之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一切都變了呢?
是從公子凌登基稱帝開始?
是從楚懸成為首富開始?
還是從自己被任命為錢莊掌柜開始?
或許都是。
但或許……也可以不變。
兩人走進章台宮正殿。
殿內空曠,七十二根楠木巨柱撐起高高的穹頂,陽光透過天窗灑下,在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的味道。
嬴凌沒有坐在御座上。
他站在殿中央,背對著他們,正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大秦漕運與金融網點分布圖》。
那圖是新繪製的,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註著楚懸的漕運節點和陳柏溪的錢莊網點。
聽到腳步聲,嬴凌轉過身。
他今天穿著常服,月白色的深衣,腰間系著素色絲絛,沒有戴冠,只用玉簪束髮。
這打扮讓陳柏溪一愣。
皇帝從來都該是威嚴的,穿著帝服,戴著帝冠,高高在上。
可眼前的嬴凌,更像三川郡時的那個老師,那位公子凌,還是那般的隨和、親切。
「來了?」嬴凌的聲音很隨意,「等你們半天了。」
楚懸和陳柏溪連忙躬身行禮。
但嬴凌擺擺手:「免了免了,這裡沒外人,不必拘禮。」
他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陳柏溪身上:
「柏溪,你可是清瘦了不少。錢莊籌建,很辛苦吧?」
陳柏溪心中一暖,恭敬回答:「回陛下,籌建錢莊確實繁瑣,但能為國效力,臣不覺得辛苦。」
「楚懸呢?」嬴凌轉向另一邊,「聽說你昨天見了帝師?還被教訓了一頓?」
楚懸笑道:「先生教誨,句句金玉良言。弟子受益匪淺。」
趙凌笑道:「帝師還是挺喜歡你的,你小子最好廚藝再精進一些,朕平日沒時間給帝師做飯,你要有空,他到你那吃飯,你便擔待些,大不了朕給伙食費。」
「咳!!」楚懸忍不住輕咳了一聲,他是給嗆著了。
「您這說得,趙先生能到學生那裡用膳,那是學生的榮幸啊!還敢收您伙食費……您要不揍我一頓得了。」
嬴凌用手指點了點他:「你小子啊,越來越皮了。」
「敘舊的事,等會兒再敘,今日召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商議。」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咸陽出發,沿著渭水、黃河,劃出一道弧線:
「大秦統一以來,貨幣雖已統一,但金融體系依然混亂。各地錢幣成色不一,兌換比率混亂,商人跨郡貿易,光是兌換錢幣就要損失兩三成利潤。百姓存取無門,只能把錢財埋在地下,既不方便,也不安全。」
手指又指向幾個紅色節點:
「楚懸,你目前的漕運網路已經覆蓋三十六郡主要城池,貨物流通渠道基本暢通。但資金流卻跟不上。」
「一船貨物從巴蜀運到齊魯,貨物到了,貨款卻要一個月後才能結算。這嚴重製約了商業發展。」
最後,手指點在幾個藍色標記上:
「所以朕要建立全國性的金融網路。以陳柏溪的錢莊為核心,依託楚懸的漕運節點,在主要城池設立錢莊分號。統一貨幣兌換,開展存取業務,逐步推廣匯票、銀票,最終實現『一票通天下』。」
這番話說完,殿內一片寂靜。
楚懸和陳柏溪都聽懂了。
這是要將物流與金融深度融合,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經濟體系。
而他們師兄弟,就是這體系的兩大支柱。
嬴凌轉身,看著兩人,眼神深邃:
「此事關乎國運,也關乎民生。做成了,大秦經濟將迎來騰飛;做砸了,可能引發金融動盪,甚至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
「所以朕需要你們,不是作為官員和商人,而是作為師兄弟,作為當年在三川郡一起學經濟學。立志改變這個世界的同窗。需要你們放下顧慮,坦誠合作,互相信任。」
陳柏溪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皇帝要在章台宮召見,為什麼楚懸剛才在宮門外說那些犯忌諱的話。
因為皇帝要的,就是這種師兄弟的關係,這種超越官商界限的信任與合作。
他看向楚懸。
楚懸也正好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彷佛回到三川郡那時的純粹。
「陛下,」陳柏溪深吸一口氣,鄭重躬身,「臣與楚師弟,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
楚懸也躬身:「學生必與陳師兄同心協力,為大秦打造堅實的經濟命脈。」
嬴凌笑了。
那笑容很溫暖,像三川郡秋天的陽光:
「好。那從現在開始,你們就以師兄弟相稱,以同窗之情共事。朝堂上的那些繁文縟節,那些猜忌提防,都扔到一邊去。」
他走到兩人中間,一手拍一人的肩膀:
「記住,你們不是君臣,是同門,是兄弟。朕相信你們,就像相信自己的手足。」
「朕也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們都不必顧慮太多。」
陳柏溪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楚懸也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從章台宮出來時,已是午時。
陽光正好,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這一次,沒有任何距離感。
「師兄。」楚懸忽然開口,「晚上去我府上吃飯?我做幾個你愛吃的菜。」
陳柏溪笑了,那是真正放鬆的笑容:「好。不過我得先去錢莊處理些事,可能會晚些。」
「多晚都等你。」楚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