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咸陽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
坊間的燈火漸次熄滅,只餘下更夫敲梆的聲響偶爾從遠處傳來,悠長而空洞:「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月朗星疏。
一輪明月高懸天際,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楚府門前的青石台階上,霜華凝結,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楚懸就坐在府邸的門檻上。
他沒有穿白日那身深藍色常服,而是換了一襲月白色的家居深衣,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灰色披風。
披風的下擺鋪在冰冷的石階上,他也毫不在意。
他就那樣坐著,雙腿隨意地伸開,後背靠著門框,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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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敞開著。
這在深夜的咸陽城是很罕見的事。
尋常人家日落閉戶,商賈之家更是戒備森嚴。
但楚府的門今夜一直開著,從夕陽西下開到月上中天。
府內的燈籠已經燃盡了好幾盞,僕人換了新的,繼續照亮著從府門通往內院的道路。
阿仲曾來問過:「掌柜,要不要把門關上?夜深了,風涼。」
楚懸搖頭:「不用。有人要來。」
「那小的在門口候著。」
「不必,你去歇息吧。今晚不用伺候。」
阿仲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退下了。
楚懸沒有解釋,只是繼續坐著,望著月亮,等待。
師兄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來。不管多晚,不管遇到什麼事。
這是他們三川郡時就養成的默契。
答應了的事,刀山火海也要做到。
所以楚懸就這麼等著。
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月亮從東邊升到中天,又從中天開始西斜。
街巷更夫的梆子聲已經響過了三更。
深秋的夜風寒涼入骨,楚懸的披風上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霜。
但他沒有動。
終於,在月亮開始西沉的時候,街巷盡頭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格外清晰。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來,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青色深衣,外罩黑色披風,步履雖有些疲憊,但依然沉穩。
陳柏溪。
楚懸站起身,撣了撣披風上的霜,就站在門檻上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陳柏溪也看到了他,腳步微微一頓。
兩人遙遙相望。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之間的青石路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對視,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欣慰,還有某種只有他們才懂的溫暖。
楚懸走下台階,迎上前去:「師兄,你可算是來了。」
陳柏溪走近,兩人之間只隔一步。
他仔細打量著楚懸,這個坐在門檻上等了半夜的人,臉上沒有絲毫不耐,只有發自內心的歡喜。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楚懸披風下擺上凝結的霜,眼神微微一動。
「等了多久?」
「沒多久。」楚懸笑道,「估摸著你也該忙完了。走,進去說話。」
沒有過多的寒暄,沒有客套的問候,就像當年在三川郡時,無論多晚回來,總有人在等著,總會有一盞燈亮著。
兩人並肩走進府門。
月光在他們身後灑下,將兩道身影融在一起。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一座獨立的小院。
這是楚府最僻靜的所在,三間青磚瓦房,一個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四張石凳。
陳設簡單,卻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寧靜。
楚懸屏退左右。
阿仲遠遠地守在院門外,其他人更是退得不見蹤影。
今夜的小院,只屬於他們師兄弟二人。
石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涼拌黃瓜,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滷水豆乾。
簡簡單單,都是下酒的好菜。
旁邊放著兩壇酒,是楚懸從酒窖里取出的十年陳釀,壇口的泥封已經拍開,濃郁的酒香飄散在夜風中。
兩人在石桌前坐下。
陳柏溪先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楚懸倒滿。
他端起碗,對著月亮舉了舉:
「這一碗,敬今夜。敬你我師兄弟,久別重逢。」
楚懸也端起碗:「敬師兄。」
兩人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甘醇,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放下碗,陳柏溪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牛肉醬香濃郁,肉質酥爛,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三川郡,楚懸也是這樣,總是變著法子做好吃的,把一幫師兄弟養得嘴都刁了。
「這手藝,還是沒變。」他感慨道。
楚懸笑了:「師兄也沒變,還是那麼瘦。錢莊的事太操心吧?」
陳柏溪嘆了口氣,沒有否認。
他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端起來卻沒有喝,只是望著碗中蕩漾的酒液,緩緩開口:
「既然吾皇令你我師兄弟二人通力合作,那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楚懸正色:「師兄但講無妨。」
陳柏溪放下酒碗,目光直視楚懸:「師弟,你得在那些商人面前,多多宣傳我們錢莊。」
這話說得直接,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楚懸微微點頭,等著他繼續。
「如今錢莊剛剛開設,雖然已經開業半個月,但許多人對錢莊的作用還是不甚明瞭。」陳柏溪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把錢存在錢莊裡,這種事,開天闢地頭一遭。自古以來,黔首的錢財要麼換成實物藏起來,要麼埋在地下,要麼鎖在箱子裡。誰會把錢交給別人保管?」
陳柏溪頓了頓,語氣沉重:「更何況,錢莊是朝廷辦的。普通百姓對朝廷,敬畏是有的,信任……卻不是那麼足。」
這話說得實在。
大秦以法治國,律法森嚴,百姓對官府更多的是敬畏而非親近。
將畢生積蓄交給官府辦的機構保管,這在普通百姓看來,無異於將肉送到老虎嘴邊。
楚懸卻笑了,那笑容里有從容,有把握:
「師兄過慮了。天下之人皆從眾。吾皇登基一年,施仁政,減賦稅,興水利,救孤寡,早已盡得民心。前日《大秦日報》刊載了錢莊之事,我特意讓人去街巷間打探過,其實許多人已經明白了錢莊是幹什麼的。」
他分析道:「但明白歸明白,接受是另一回事。普通黔首身上能有多少錢?三五貫、十來貫,對他們來說就是一輩子的積蓄。這些錢,他們寧可埋在自家院中,半夜睡不著了還能挖出來數一數,心裡踏實。放進錢莊?看不見摸不著,睡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