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的腳步在楚府前廳的門檻前停頓了。
就在他準備告辭回宮復命的那一刻,阿仲的身影如一陣風般穿過庭院,徑直來到楚懸面前,聲音雖低卻清晰:
「楚掌柜,趙先生來了。」
庭院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瞬。
蕭何原本抬起的右腳緩緩落回地面,轉身看向楚懸。
他看到這位大秦首富的臉上閃過驚訝,隨即轉化為恭敬。
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與剛才接待他這位治栗內史時那種恰到好處的禮節性恭敬完全不同。
趙先生……
咸陽城裡姓趙的名士不少,但能讓楚懸如此態度的「趙先生」,蕭何能想到的只有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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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師趙盤!
那位傳說中隱居不出,卻教出了當今聖上的神秘高人。
蕭何作為治栗內史,他自然知道這位帝師的分量。
朝堂上下皆知,這位帝師雖無官職,卻是能直入宮闈,與皇帝對坐論道的存在。
其影響力不在三公之下。
「楚掌柜!」蕭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趙先生……可是帝師?」
楚懸已經整理好衣袍,聞言點頭,眼中帶著笑意:「正是!正是!」
他看向蕭何:「蕭大人若不急著回宮,不如與在下一同去迎接帝師?」
這邀請恰到好處。
蕭何怎麼可能拒絕?
他立刻拱手:「如此甚好!此乃本官的榮幸。」
一旁的烏氏倮已經激動得臉色泛紅。
這位北地石炭商人雙手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問道:「楚掌柜,不知草民……草民能否有這個榮幸,瞻仰帝師風采?」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帶著商人面對絕對權勢時的卑微。
帝師啊!
那是何等人物?
教匯出當今聖上這般雄才大略的帝王,自身該有何等智慧?
若能得見一面,說上幾句話,甚至只是遠遠看上一眼,都足以成為今後在北地商圈中炫耀的資本。
楚懸看了烏氏倮一眼,略作沉吟。
今日能讓烏氏倮見到蕭何,已是破例。
帝師身份特殊,尋常商人哪有資格接近?
但烏氏倮掌控北地石炭礦,對解決燃料問題至關重要……
「既然你在這裡……」楚懸終於點頭,「等會兒我親自為你引薦一番。但切記,不可多言,不可失禮。」
烏氏倮聞言,激動得差點跪下:「多謝楚掌柜!多謝楚掌柜!草民一定謹言慎行,絕不給掌柜丟臉!」
三人整理衣冠,快步向府門走去。
楚府門前,景象已與蕭何來時大不相同。
原本在府外等候的各色人物。
有求見楚懸的商人,有運送貨物的腳伕頭領,有地方郡縣派來協調漕運的小吏——
此刻都退到了街道兩側,在府門前讓出了一片空地。
沒有人維持秩序,但所有人都自發地保持著距離,目光敬畏地望向站在空地中間的那個人。
嬴政就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衣著樸素,沒有任何彰顯身份的配飾。
但那種久居上位的氣度,那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沉穩。
還有他那身高體格,讓他即使站在人群中,也如同鶴立雞群。
風從街道盡頭吹來,捲起地上的落葉。
嬴政的大氅下擺在風中微微拂動,他卻紋絲不動,只是平靜地看著楚府的匾額。
楚懸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到府門前,深深躬身:「楚懸拜見先生!」
蕭何跟在後面,也恭敬地鞠躬行禮。
烏氏倮則直接跪下了。
周圍的旁觀者們竊竊私語。
他們不認識嬴政,但見楚懸如此恭敬,蕭何這般鄭重,便知道來者身份非同小可。
有人猜是朝中某位隱居的老臣,有人猜是皇室宗親,但沒人敢往帝師這個身份上想——
嬴政的目光掃過三人,在蕭何身上略微停留,隨即輕輕抬手:「不必多禮,進去說吧。」
他的聲音平和,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彷佛能直抵人心深處。
楚懸連忙側身讓路:「先生請。」
嬴政邁步進府,灰衣老者緊隨其後,深深地看了楚懸一眼,楚懸又對他這位師父躬身行了一禮。
他也讓蕭何走在前面,自己則選擇落後蕭何半個身位,烏氏倮則更是落後好幾個身為,跟僕從一般。
經過府門時,蕭何注意到,嬴政的腳步在門檻前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門楣上皇帝親題的「通商惠工」匾額,嘴角似乎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四人回到前廳。
侍女重新奉茶,這次用的是楚懸珍藏的武夷岩茶。
那是南方百越部族進貢的珍品,一年產量不過數斤,皇帝賞賜了一些給楚懸,他平時捨不得喝。
嬴政在主位坐下,接過茶杯,卻沒有立即飲用,只是輕輕轉動著杯身。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蕭何身上:
「蕭大人今日找楚懸所為何事?」
這話問得直接,但語氣溫和,像是長輩詢問晚輩。
蕭何連忙放下茶杯,起身恭敬回答:
「回稟先生,晚輩是奉吾皇之命,與楚掌柜商談有關炭火運輸一事。陛下心繫民生,欲在今年冬天,讓天下黔首都能有火取暖,有火煮食。此事關係重大,故命晚輩前來與楚掌柜商議具體方案。」
嬴政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炭火之事,關乎百姓生死。冬日嚴寒,若無燃料取暖,老弱婦孺最易受害。確實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
「很是不錯。」嬴政繼續說,目光轉向楚懸,「楚懸,此事你能辦好?」
楚懸起身,深深一揖:「先生放心,晚輩已與蕭大人商議妥當。三路運輸線已安排就緒——巴蜀木材沿江東下,江南竹炭經邗溝轉運,隴西木炭走陸路直抵關中。預計冬至前,可向關中輸送木材五十萬方,竹炭三十萬石,木炭二十萬石。加上本地儲備,百姓過冬應無虞。」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北地石炭商烏氏倮掌柜也在,正商議打通石炭漕運通道之事。若能成功,明年冬天,百姓可用上更耐燒的石炭,不必再為柴薪發愁。」
烏氏倮聞言,連忙起身跪拜:「草民烏氏倮,拜見帝師!北地石炭礦藏豐富,若能得朝廷支援打通漕運,必能解天下燃料之憂!」
嬴政看著烏氏倮,目光深邃。
這位石炭商人跪在地上,額頭觸地,姿態卑微。
「起來吧。」嬴政淡淡道,「石炭之事,吾有所耳聞。陰山以南三大礦,儲量確實豐富。但開採不易,運輸更難。你能想到走漕運,有見識。」
短短一句話,讓烏氏倮激動得渾身顫抖。
「謝……謝先生誇獎!」烏氏倮聲音發顫,「草民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先生期望!」
嬴政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然後,他的話題突然一轉,目光重新落回楚懸身上。
這轉折很突兀,讓廳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楚懸!」嬴政的聲音依然平和,但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嚴肅,「你的婚事,準備得如何了?」
空氣彷佛凝固了。
蕭何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烏氏倮則瞪大了眼睛——
婚事?
楚掌柜要成婚了?
娶誰?
等等……帝師親自過問婚事,這……
楚懸也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回稟先生,與女公子嬴陰嫚的婚事,晚輩一直銘記在心。只是前些日子忙於嶺南漕運整頓、關市開設等事務,未能及時籌備。如今諸事已定,晚輩正打算明日進宮,向陛下詳談婚事細節。」
女公子嬴陰嫚!
蕭何心中一震。
原來如此!
皇帝要將妹妹嫁給楚懸!
難怪帝師親自過問!
這不僅是婚事,是政治聯姻,是將大秦最大的商人牢牢繫結在皇家的關鍵一步!
烏氏倮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
嬴陰嫚!
始皇帝之女,當今聖上的妹妹!
楚掌柜要娶皇女!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楚懸從此不只是皇商,還是皇親!
是大秦最頂層的權貴之一!
嬴政看著楚懸,目光複雜。
他確實喜歡楚懸這個年輕人——聰明、務實、忠誠,更重要的是,懂得分寸。
知道什麼該爭,什麼該讓,什麼是底線,什麼是紅線。
這樣的年輕人,配得上陰嫚。
但作為父親,他還是有些話要說。
嬴政緩緩開口,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人情味,「女公子自幼被始皇帝寵著長大,性子有些嬌慣,但心地善良,識大體。你娶了她,便是皇親,從此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家顏面。」
他頓了頓,語氣轉重:「吾知道你現在掌握著大秦漕運、書店、報紙,七成商人與你有關聯,如今又開始負責炭火運輸。這樣的實力,若是不將你牢牢與皇家繫結,任誰都會不放心。」
這話說得極直白,直白到近乎殘酷。
廳中三人,蕭何、楚懸、烏氏倮,都屏住了呼吸。
但嬴政繼續說,語氣卻緩和下來:「皇帝陛下願意將女公子嫁給你,不只是因為政治考量,你有能力,有擔當,更重要的是,你懂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道理。這才是皇家需要的人。」
楚懸深深鞠躬,聲音哽咽:「先生厚愛,晚輩……晚輩不知如何報答。」
他很清楚,這哪裡是在說皇帝,分明是始皇帝在鄭重地將女兒託付給他。
「好好待陰嫚,好好為陛下辦事,好好為百姓謀福。」嬴政一字一句道,「這就是最好的報答。」
「婚事細節,你與陛下商議便是。」嬴政最後說道,「但記住,成婚之後,你便是駙馬,是皇親。行事更需謹慎,不可恃寵而驕,不可濫用權柄。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