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凌和蕭何走出殿外,笑道:「蕭愛卿,你若是有空,先去與楚懸談談吧,朕要這個冬天,天下黔首都能有炭燒,談完之後,讓他來章台宮一趟。」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喏!」蕭何躬身行了一禮,隨後說道,「如此臣下便先行退下了。」
嬴凌點了點頭,蕭何這才退下。
從咸陽宮到楚府,要穿過小半個咸陽城。
蕭何沒有乘坐官轎,而是選擇步行,這在九卿高官中頗為少見。
東方易緊隨其後,雙眼睛銳利如鷹,時刻警戒著四周。
十月的咸陽街頭,已能感受到冬日的臨近。
晨霜在屋簷瓦片上凝成薄薄的白晶,早起的商販呵出的白氣在冷空中久久不散。
街道兩側的民宅前,不少人家已經開始堆積過冬的柴火。
那是一些粗細不等的木柴,有些還帶著青皮,顯然是從附近山林新砍來的。
蕭何的目光掃過那些柴堆,眉頭微皺。
作為治栗內史,他太清楚這些木柴對普通百姓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誇張。
在造紙術尚未普及、煤炭開採有限的秦代,木柴幾乎是百姓取暖、炊事的唯一燃料。
《禮記·月令》中就有「季秋之月,草木黃落,乃伐薪為炭」的記載,可見燃料儲備是入冬的頭等大事。
然而問題在於,木柴的獲取並不容易。
咸陽所在的關中平原,開發程度較高,村落附近的林木早在數十年前就被砍伐殆盡。
百姓要獲取柴火,要麼去更遠的山林。
那些地方常有猛獸出沒,毒蛇盤踞,每年都有伐木者被虎狼所傷甚至喪命的記錄。
要麼選擇購買!
而木柴的價格,在冬季往往會上漲數倍,許多貧苦人家根本負擔不起。
所以當皇帝說出「要這個冬天,天下黔首都能有炭燒」時,蕭何心中是震撼的。
這不只是一句口號,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大秦疆域遼闊,三十六郡地理各異,氣候不同,要保證每個百姓冬天都有燃料可用,需要何等龐大的物資調配和財力支援?
但皇帝既然說了,就必須去做。
而解決問題的關鍵,就在楚懸身上。
這位大秦首富、皇帝門生,掌握著全國九成以上的漕運網路。
從嶺南的木碳,到北地的石炭,再到江南的竹炭,無論什麼燃料,都需要透過漕運系統分發各地。
沒有楚懸的配合,再多的燃料也只能堆積在產地,運不到需要的人手中。
蕭何明白皇帝的深意。
嬴凌完全可以親自召見楚懸,直接下令。
但皇帝選擇讓他這個治栗內史先去談。
這是給蕭何機會,讓他與楚懸建立工作關係,未來在財政與物流之間搭建暢通的橋樑。
「蕭大人,到了。」東方易的聲音打斷了蕭何的沉思。
楚府坐落在咸陽城東南的「尚商坊」,這一帶聚集了許多富商大賈的宅邸。
與權貴雲集的「朱雀坊」不同,這裡的建築都嚴格遵守著平民制式、
門楣不能過高,台階不能超過三級,不能使用琉璃瓦,不能立石獅……
種種限制,時刻提醒著商人的社會地位。
但楚府依然很顯眼。
不是因為它豪華。
恰恰相反,它比周圍許多商宅更簡樸。
他門前永遠車馬不斷,各色人等進進出出,有穿綢緞的商人,有著短褐的腳伕,甚至偶爾還能看到穿著官服的小吏。
此刻,楚府門前停著三輛馬車。
馬車很普通,但拉車的馬卻都是西域良駒,這種馬在咸陽城中並不多見。東方易掃了一眼馬匹,低聲道:「北地來的。」
蕭何微微點頭。北地郡盛產良馬,也產石炭。
那種黑色的石頭可以燃燒,且比木柴耐燒得多,但開採困難,運輸更困難。
如果楚懸正在會見北地來客,那極可能與燃料有關。
府門前的護衛阿仲見有人來,立刻迎上前。
他穿著普通的護衛服裝,但腰間佩刀卻是軍中制式,刀柄磨損得光滑,顯然常年使用。
「這位大人有何貴幹?」阿仲拱手問道,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蕭何沒有擺官架子,平和地說:「本官是治栗內史蕭何,楚大掌柜在府上嗎?」
阿仲眼神一閃。治栗內史!
九卿之一,掌管國家錢糧賦稅,是真正的實權高官。
他立刻躬身:「蕭大人請稍等,我家主人在府上,小的這就去稟告。」
他轉身進府,步伐沉穩,落地無聲,果然是高手風範。
東方易看著阿仲的背影,低聲笑道:「九品武者,在這裡卻只是個看門的。楚大掌柜好大的手筆。」
蕭何卻搖搖頭:「楚懸掌管全國漕運,每日經手的貨物價值巨萬,覬覦者不知凡幾。陛下提拔商人地位,但也讓他們成了眾矢之的。沒有足夠的護衛力量,楚懸活不過三個月。」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楚懸是陛下門生,某種程度上代表著陛下的商業政策。他的安全,不僅僅是個人安危,更是國策的象徵。」
東方易若有所思。
他雖武功高強,但對朝堂政治的理解遠不如蕭何深刻。
經這一說,倒也明白了。
不多時,阿仲返回,臉上帶著歉意:「蕭大人,我家主人正在招待一位貴客,實在抽不開身,命小的先請大人到前廳用茶,他稍後就到。」
東方易臉色一沉。
治栗內史親臨,楚懸竟然不出門迎接?
這架子未免太大了。
他正要開口,蕭何卻擺擺手制止了。
「無妨,客隨主便。」蕭何笑容不變,「請帶路。」
阿仲鬆了口氣,連忙躬身引路。
這位治栗內史比他想像中要隨和得多。
穿過門廊,進入前院。
楚府的布局很特別,不像尋常商宅那樣堆砌假山流水,而是簡潔實用。
前院左側是帳房,門開著,能看到裡面十幾個帳房先生正在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文書堆積如山。
右側是貨樣廳,陳列著各地運來的貨物樣品——蜀錦、吳鹽、齊紈、楚漆……琳琅滿目。
院中人來人往,有抱著帳本匆匆走過的夥計,有正在驗貨的客商,有搬運貨物的腳伕。
所有人都忙而不亂,各司其職,整個府邸彷佛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阿仲將蕭何二人引至前廳。
廳內陳設簡單,幾張胡楊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秦漕運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著主要水道和陸路轉運點。
蕭何一眼就看出,這幅圖比少府監收藏的官方漕運圖還要詳細,許多小路、支流都有標註。
侍女奉上茶。
茶是江南新貢的秋茶,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連茶杯都是官窯出的青瓷。
這倒不算逾制,秦律並未禁止商人使用瓷器,只是價格昂貴,尋常商人用不起。
蕭何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卻沒有喝。
他在等待,也在思考。
等待楚懸的出現,思考接下來要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