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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集體哭窮

  十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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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宮。

  晨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在黑色殿瓦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朝臣們踩著霜跡走向咸陽殿時,腳步都比往日沉重幾分。

  今日不是常朝,是專門召見各郡郡守的述職朝會。

  辰時三刻,鐘鳴殿開。

  嬴凌高踞帝座,玄色帝服上的十二章紋在殿內燈火映照下泛著暗金光澤。

  十二旒白玉旒珠垂在面前,隨著他輕微的動作輕輕晃動,將他的面容遮掩在若隱若現之中,更添威嚴。

  朝臣分列兩側,文東武西,所有人都垂手肅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郡守們按照郡的大小、資歷深淺,分三排站立在殿中央。

  前排是內史、三川、南陽、河東等大郡郡守,中排是巴蜀、隴西、北地等邊郡。

  每個眼中都閃爍著精明的光——他們來咸陽,可不只是述職和參加皇帝祭祖,更重要的是要錢。

  果然,禮儀性的寒暄過後,朝會迅速進入了實質階段。

  南陽郡郡守夏黃公第一個出列。

  這位五十餘歲的老臣鬚髮已花白,但精神矍鑠,他躬身行禮,聲音洪亮中帶著幾分悽苦:

  「陛下,南陽郡今歲雖風調雨順,然治水工程浩大,白河、湍河、洮河三條水道皆需疏浚加固。」

  「徵發民夫三萬,歷時五月,耗費錢糧無數。如今府庫空虛,百姓雖免賦稅,但徭役繁重,臣恐久則生變啊!」

  這話說得巧妙。

  不提郡府缺錢,只說百姓困苦;不提自己政績,只說工程艱難。

  最後那句「恐久則生變」,分明就是再說,不給錢,可能出事。

  這個問題很嚴重啊!

  嬴凌沒有說話,就靜靜地看著他。

  接著是河東郡郡守:

  「陛下,河東鹽池今年產量雖增,然運輸艱難。去年撥下的修路款項,只夠修繕主要官道。若要打通鹽運新道,至少還需兩千萬錢。且今冬嚴寒,郡中炭薪不足,百姓伐木為薪,已致三處山嶺禿露,來年恐有山洪之患……」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懇切:「臣懇請陛下撥專項款,一為修路,二為採買北地石炭,以解民困。」

  然後是九江郡郡守吳芮、長沙郡郡守無諸、會稽郡郡守莊賈……

  一個接一個,理由各異,但核心只有一個:要錢。

  治水要錢,修路要錢,防災要錢,安撫流民要錢,就連郡學修繕、醫館擴建都要錢。

  每個人陳述時都聲情並茂,有的說到動情處甚至眼眶泛紅,彷佛今天朝廷不給錢,明天他們治下的百姓就要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嬴凌始終沉默地聽著。

  旒珠後的眼睛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

  但他內心是真的差點給這群人氣笑了。

  能當上郡守的,不是他的門生,那便是他挖來的隱士高人。

  平日裡一個個能力多少是有的,現在要錢的時候,那可真是臉都不要了。

  朝臣們也開始竊竊私語。

  治栗內史蕭何站在文官佇列前列,眉頭微皺。

  武將佇列中,蒙恬、王賁等人更是眼觀鼻、鼻觀心。

  打仗他們在行,要錢的事,不摻和。

  這場訴苦持續了半個時辰。

  殿內的空氣越來越凝重。

  郡守們的聲音此起彼伏,每個人都在竭力證明自己的郡最窮、最需要錢。

  嬴凌實在是忍不住了,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聲音瞬間停止,所有人都看向御階。

  嬴凌的目光緩緩掃過眾郡守,最後落在一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三川郡郡守酈食其!

  這老頭子此刻只是垂頭不語,彷佛殿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酈食其。」嬴凌開口,聲音平淡,「你怎麼不跟朕哭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酈食其身上。

  酈食其這才緩緩出列,他的動作不疾不徐,躬身行禮的姿勢標準得無可挑剔,抬頭時,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既恭敬又不諂媚:

  「陛下說笑了。三川郡東依嵩岳,西靠崤函,北臨黃河,南望伊洛,本就是天下腹心,沃野千里。自陛下治理多年,整頓吏治,興修水利,推廣新農具,三川郡便日漸富庶。」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三川郡黔首,家家有餘糧,戶戶有存錢。去歲修建洛河大壩,陛下已撥專款五百萬錢,又許郡中富商捐資立碑,共籌得八百萬錢。今歲秋收後,郡府尚有餘錢三百萬,足以維持日常開支,應對尋常災變。」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三川郡不窮,又不顯得炫耀。

  既提到了皇帝的功績,又說明了自己治郡有方。

  最後那句「足以維持」,更是暗諷其他郡守無能——為什麼你們就不夠用?

  可趙凌知道……

  三百萬錢?

  你是說三川郡府只剩三百萬錢?

  你這糟老頭子,你說三千萬都是少報了吧!

  睜著眼睛說瞎話,欺君啊!!

  南陽郡郡守夏黃公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酸意:「陛下,若是連三川郡都哭窮,那這天下恐怕就沒有富庶之地了。酈郡守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其他郡守紛紛點頭附和。一時間,酈食其成了眾矢之的。

  嬴凌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微微前傾身體,旒珠晃動,露出半張冷峻的臉:

  「朕知道你們的心思。」

  聲音不高,卻讓殿中溫度驟降。

  「各郡縣該撥的款項,年初預算時就已核定,半年前又根據實際情況做了追加。修河壩的錢,防災的錢,修路的錢,安置流民的錢……一筆筆,一樁樁,治栗內史都有詳細記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敲:

  「你們張口閉口就是窮,無非是眼紅三川郡的發電站,眼紅三川郡的新式工坊,眼紅三川郡的繁華!」

  「可你們怎麼不想想,三川郡的錢是怎麼來的?是朕當年帶著百姓一磚一瓦建起來的!是酈食其帶著官吏一筆一划算出來的!」

  這話說得極重。

  郡守們紛紛低頭,不敢接話。

  「大秦還沒窮到這種地步!」嬴凌的聲音陡然提高,「治栗內史蕭何何在?」

  蕭何立刻出列,躬身行禮:「臣在。」

  蕭何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

  他手中捧著一卷文書,那是各郡的財政報表。

  「朕問你……」嬴凌指向夏黃公,「南陽郡窮嗎?」

  蕭何轉身面向夏黃公,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夏郡守,既然陛下問起,臣就直言了。」

  他展開竹簡,找到南陽郡的部分,朗聲讀道:「南陽郡,始皇帝二十八年,徙天下富豪十二萬戶於南陽,郡中冶鐵、制陶、紡織諸業興盛。去歲商稅三千五百萬錢,礦稅八百萬錢,總計三千三百萬錢。」

  這些數字一報出來,殿中一片譁然。

  三千三百萬錢,這比許多郡全年的財政收入還多!

  蕭何繼續道:「今年初,陛下撥給南陽郡治水專款一千萬錢。六月,追加道路修建款五百萬錢。八月,因安置楚地流民,再撥五百萬錢。前後共計兩千萬錢。」

  他抬頭看向夏黃公,笑容不減:「夏郡守,如此財力,您還哭窮,恐怕……不太合適吧?」

  夏黃公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但蕭何根本不給他機會。

  「至於您剛才說的『徭役繁重、恐生變故』……」蕭何翻到另一卷竹簡,「南陽郡今年徵發民夫三萬不假,但根據《大秦新徭役法》,所有參與國家工程的民夫,皆按日計酬。南陽郡民夫日酬二十錢,管兩餐。三個月工期,每人可得一千八百錢,郡府支出總計五千四百萬錢。」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筆錢,年初預算時已經撥付。夏郡守,錢……應該已經到了南陽郡府庫了吧?」

  這話問得誅心。

  錢撥了,你卻說沒錢給民夫發酬勞?

  那錢去哪了?

  你貪了?

  夏黃公額頭冒汗,他忽然意識到,今天這場「哭窮」,恐怕踢到鐵板了。

  但這位老臣畢竟經驗豐富,他很快調整策略,躬身道:「蕭大人所言極是,南陽郡確實不窮。但臣剛才所言,重點不在缺錢,而在……發展。」

  他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陛下,三川郡有水力發電站,夜晚明如白晝,工坊可晝夜不息。」

  「南陽郡也有白河、湍河,水力資源豐富。臣想請朝廷撥款,在南陽也建一座發電站,如此,南陽的冶鐵工坊產量可增三成,紡織工坊可擴五成……」

  「沒錢。」蕭何直接打斷了他,兩個字乾脆利落。

  夏黃公一愣,隨即急道:「蕭大人,這可是利國利民的大事!發電站建成,南陽每年可多納稅千萬錢!前期投入,三五年就能收回!」

  「我說了,沒錢。」蕭何把竹簡合上,表情冷淡,「國庫的錢,每一筆都有去處。北疆修長城,今年預算八千萬錢;南境裁軍安置,需三千萬錢;各郡防災儲備,需五千萬錢;中央官學擴建,需兩千萬錢……」

  他一口氣報了十幾個專案,最後總結:「這些都是年初朝會議定、陛下御批的國策。夏郡守想要修發電站,可以,等明年預算。或者……」

  蕭何轉頭看向嬴凌,得到默許後,繼續說道:「或者像三川郡那樣,讓本地富商捐資。陛下早有明詔,捐資修公共工程者,可立功德碑,可減商稅,子孫可優先入官學。這政策,各郡通用。」

  這話把夏黃公堵得啞口無言。

  其他郡守見狀,知道今天是要不到錢了,紛紛低下頭,不再說話。

  但蕭何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他轉向其他郡守,一個個點名:

  「九江郡吳郡守,您說修路缺錢。但九江郡去歲商稅兩千一百萬,今年又得治水專款六百萬。修一條三百里的路,需要多少錢?五百萬頂天了。錢呢?」

  「長沙郡無諸郡守,您說安撫流民缺糧。但長沙郡今歲稻米豐收,官倉存糧八十萬石。流民不過三萬,每人每日發糧一升,三個月也只需兩萬七千石。糧呢?」

  「會稽郡莊郡守……」

  一個個問過去,每個郡守都被問得汗流浹背。

  蕭何手中的文書,記錄了各郡最詳細的財政資料——

  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朝廷撥款多少,地方自籌多少,一筆筆,清晰得可怕。

  郡守們終於明白,今天的朝會,根本不是什麼「述職要錢」,而是一場財政審計。

  皇帝和蕭何,早就準備好了所有資料,就等著他們跳出來「哭窮」,好趁機敲打。

  最後,蕭何回到殿中央,面向嬴凌,躬身道:「陛下,臣已核查完畢。各郡財政,雖不至於全都富餘,但維持正常運轉、完成既定工程,綽綽有餘。個別郡守聲稱缺錢,若非預算不精,便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便是貪墨,或者無能。

  殿中死一般寂靜。

  嬴凌終於緩緩開口:「都聽明白了?」

  郡守們齊聲應道:「臣等明白!」

  「明白就好。」嬴凌站起身,玄色帝服的下擺紋絲不動,「大秦不養懶官,不養貪官,更不養蠢官。該給的錢,朝廷一分不會少。不該給的錢,一個子兒也別想多要。」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回去好好治理本郡。明年述職時,朕要看的是政績,是百姓的笑臉,不是你們哭窮的嘴臉。」

  「退朝。」

  郡守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走出咸陽宮時,不少人後背都濕透了。

  酈食其走在最後,經過蕭何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這場戲,他們配合得很好。

  殿內,嬴凌走下御階,對蕭何道:「帳做得不錯。」

  蕭何躬身:「陛下過獎。只是……各郡財政確實緊張。免了人頭稅、減了田賦,地方收入少了近四成。長期下去,恐非良策。」

  「朕知道。」嬴凌望向殿外,「所以朕才要發展工商業,開闢新稅源。等發電站普及,工坊興盛,商稅自然會補上缺口。但現在……」

  他轉身,眼中閃過銳光:「現在必須先壓住這些郡守的貪心。有一就會有二,今天給他們額外撥款,明天他們就敢伸手要更多。」

  蕭何深以為然:「陛下聖明。」

  兩人並肩走出大殿。

  殿外,秋陽高照,咸陽宮的黑瓦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對了,」嬴凌忽然想起什麼,「北地郡的石炭,開採進展如何?」

  「已探明三處大礦,預計明年開春可量產。」蕭何回答,「屆時,不僅北疆軍民取暖無憂,還可運往中原各郡。」

  嬴凌點頭:「這件事要抓緊。民生無小事,取暖過冬,關乎百姓生死,光是嶺南的木炭還遠遠不夠,各地也該開設制木碳,早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