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67章 祭祖

  十月一日的雍城,天地間瀰漫著一種不同往日的肅穆。

  自秦德公遷都於此,雍城作為秦人故都已有四百餘年歷史。

  這裡的宮牆比咸陽更顯滄桑,青磚上的苔蘚記錄了無數個春秋,簷角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沉悶的聲響,彷佛在訴說秦人從西陲小邦到一統天下的艱辛歷程。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雍城宗廟前的廣場上已經燃起了九百九十九盞青銅燈。

  燈盞沿中軸線兩側排列,形成一條通往祭壇的光明之路。

  燈油用的是特製的鯨脂,燃燒時幾乎沒有煙霧,火焰穩定而明亮,在深秋的寒風中絲毫不搖曳。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寅時三刻,第一縷天光從東方地平線透出。

  光漸漸驅散夜色,照出了宗廟的全貌——這是一組龐大的建築群,主殿高九丈,重簷廡殿頂,上覆黑色琉璃瓦,簷下懸掛著編鐘與玉磬。

  殿前有九級玉階,每級台階上都刻著蟠螭紋,那是秦人崇拜的水神。

  宗廟前的廣場上,已經按品級站滿了人。

  最前方是文武百官。

  從三公九卿到六百石小吏,隊伍綿延半里。

  他們肅立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只有晨風吹動衣袍發出的窸窣聲。

  百官之後是各郡郡守。

  三十六郡的封疆大吏,他們穿著代表各自郡色的官服,站成一個方陣。

  這些人在地方上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在此刻,他們與普通官員無異,垂首靜立,等待天子的到來。

  再往後是外族使者。

  月氏、東胡站在西側,西南夷、百越站在東側。

  這些使者穿著本族服飾,但在外面都罩上了一件秦人贈予的黑色外袍。

  這是允許他們參與祭祖的象徵,也是某種程度的文化規訓。

  他們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那些高大的建築,肅穆的氛圍,精密的禮儀,都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位十九歲的天子,那位在一年內讓大秦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武皇帝。

  卯時正刻,鐘聲響起。

  鐘聲從宗廟最高處的鐘樓傳來,沉重、渾厚、悠長,每一聲的餘音都持續良久,九聲鐘鳴在雍城上空迴蕩,震得屋簷上的霜塵簌簌落下。

  這是祭祖開始的訊號。

  廣場盡頭,宮門緩緩開啟。

  先出來的是儀仗。

  三百名羽林郎手持長戟,分列兩側,他們的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接著是三十六名執幡者,高舉著繪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幡旗。

  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的圖案彷佛活了過來。

  然後才是天子車駕。

  趙凌沒有乘坐常見的玉輅,而是選擇了一輛戰車,戰車以青銅鑄成,車轅上雕刻著玄鳥紋,那是秦人的圖騰。

  拉車是四頭白色的神牛。

  趙凌站在車上,頭戴十二旒帝冠,身穿玄色帝服,服上繡著十二章紋。

  他手中沒有持圭,而是握著鹿盧劍。

  戰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玄石地磚,發出隆隆的聲響。

  那聲音與心跳的節奏重合,讓在場每個人都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趙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廣場。

  他看到了文武百官眼中的敬畏,看到了郡守們臉上的忠誠,看到了外族使者們的震撼。

  戰車在祭壇前停下。

  祭壇高九尺,以青石砌成,呈圓形,象徵天圓地方。

  壇中央設有一個青銅鼎,鼎中燃燒著香柏,青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形成奇異的紋路。

  壇的四角各有一尊青銅神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鎮守著四方。

  趙凌走下戰車,踏上玉階。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台階正中,不急不徐。

  帝服的下擺紋絲不動,彷佛有種力量在托著。

  當他登上祭壇時,東方正好完全放亮,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他身上,為玄色帝服鍍上一層金邊。

  那一刻,他彷佛真的是天之子。

  巫師們開始舞蹈。

  六十四名巫師穿著五彩羽衣,手持玉璋,踏著古老的節奏,在祭壇周圍旋轉變換。

  他們的動作莊重而神秘,每一個轉身,每一個踏步都有嚴格的規定,據說這些動作能溝通天地,感應神靈。

  樂師們奏響了祭樂。

  編鐘、玉磬、笙、簫、塤、鼓……數十種樂器合奏出恢弘的樂章。

  那是《韶》樂,傳說是舜帝時代的音樂,孔子聞之「三月不知肉味」。

  樂聲莊嚴肅穆,卻又帶著某種穿透靈魂的力量,讓聽者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舞蹈與音樂持續了約一刻鐘。

  在這段時間裡,趙凌一直站在祭壇中央,閉目靜立。

  舞止,樂歇。

  廣場上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連風聲都彷佛停止了,只有青銅燈盞中火焰燃燒的微弱噼啪聲。

  贏凌睜開眼,侍從在趙凌面前放了一個墨家特質的喇叭。

  這是墨家最新研製的擴音器,以銅為材,內部有精密的共鳴結構,能將聲音放大數十倍而不失真。

  在這個時代,這幾乎是神跡。

  他站在那裡聲音透過壇下事先布置的數百個擴音器傳出:

  「朕日及冠,自今日起,天下皆稱姓不稱氏!」

  聲音如洪鐘大呂,從四面八方響起,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百官們駭然抬頭——

  他們站得離祭壇有數十丈遠,按理說不可能聽得如此清晰,但皇帝的聲音卻像是在耳邊響起一般!

  那些外族使者更是嚇得臉色發白。

  他們聽得懂雅言,可他們站得這麼遠,怎麼可能聽得到皇帝說什麼?

  幾個西南夷使者甚至腿一軟,跪倒在地。

  贏凌繼續宣告,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朕,大秦武皇帝贏凌,於故都雍城,祭拜先祖!」

  「始皇帝嬴政,一統六合,功蓋三皇,德超五帝,今已成天帝,永鎮蒼穹!」

  「朕為天子,承天帝之命,繼大秦之統,當護佑天下,福澤萬民!」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

  「天帝佑天下太平!自今以後,四海之內,再無戰亂!」

  「天下一統,非僅疆域之統,更是文字之統、車軌之統、度量之統、人心之統!此乃華夏根基,千秋大業!」

  最後,他的聲音更是如雷霆般炸響:

  「後世之人,無論百年千年,若有意圖分裂華夏者,視之為逆賊!天下共擊之!人人得而誅之!」

  這話不是宣言,是詛咒,是烙印,是刻在歷史基因里的禁令。

  透過數百個擴音器的放大,聲音在雍城上空迴蕩。

  宗廟廣場上,文武百官已經全部伏地叩首。

  他們中有些人明白擴音器的原理,但絕大多數人不知道。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神跡,是天帝透過天子之口傳達旨意。

  那種震撼是發自靈魂的。

  郡守們跪得最虔誠。

  這些封疆大吏在地方上見多識廣,但此情此景,超出了他們所有的認知。

  他們終於明白,這位年輕的皇帝,擁有的不僅是政治手腕和軍事才能,還有某種超越時代的力量。

  外族使者們已經全部跪下了。

  月氏首領攣鞮·戎頓額頭緊貼地面,渾身顫抖。

  他終於完全理解了「天子」的含義——那不是人間的帝王,是天神在人間的代言人。

  與這樣的存在對抗,根本就是自取滅亡。

  贏凌看著下方黑壓壓的跪拜人群,心中平靜無波。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僅要確立政治權威,更要確立文化權威、精神權威。

  在這個迷信尚未完全褪去的時代,「神跡」比千軍萬馬更有說服力。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

  那是他親手寫的祭文,不是尋常的駢四儷六,而是用最樸素的語言。

  但他沒有念出來。

  有些話,不必讓所有人聽到。

  贏凌將帛書投入青銅鼎中。

  火焰瞬間吞沒了絲帛,青煙升騰,帶著那些文字,飄向天空,彷佛真的傳達到了先祖那裡。

  祭祖的主要環節結束了。

  但贏凌還有話要說。

  他再次舉起喇叭,這一次,聲音溫和了許多,但依然清晰有力:

  「朕今日還有一事宣告。」

  廣場上的人們稍稍抬頭,但依舊保持著跪姿。

  「朕封大秦劍神禹青為皇后。」

  這話引起了輕微的騷動。

  禹青劍神之名早已傳遍天下,今日被封皇后……

  按理說,皇帝應該娶一名權貴之女才對。

  禹青是劍神沒錯,可皇后之位,不是比誰的劍法高超吧。

  但沒有人敢質疑皇帝的任何決定。

  「朕將於十一月朔日大婚。」

  贏凌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難得的、帶著人情味的笑容:

  「屆時,大赦天下,減賦三年,與民同慶。」

  這話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大赦、減賦——

  「最後,」贏凌的聲音再次變得莊重,「朕再申一事:自今以後,皇族皆以贏為姓,不另稱氏。朕為贏凌,始皇帝為贏政。此為定製,萬世不移。」

  這是對姓氏制度的徹底改革。

  先秦時期,男子稱氏不稱姓,女子才稱姓。

  贏凌此舉,是要簡化姓氏體系,強化贏姓作為國姓的權威,也是文化統一的重要一步。

  宣告完畢。

  贏凌緩緩走下祭壇。

  他重新登上戰車,轉身,面向廣場。

  然後,他高聲道:

  「朕,謝諸君。」

  只有四個字,但透過擴音器傳出,清晰無比。

  文武百官愣住了。

  郡守們愣住了。

  外族使者們更是不知所措。

  皇帝向他們道謝?

  尉繚第一個反應過來。

  這位三朝元老,忽然老淚縱橫。

  他顫巍巍地跪直身體,用盡全身力氣高呼:

  「大秦萬年——」

  聲音嘶啞,卻飽含深情。

  然後,是魏守白:「吾皇萬年——」

  接著,是蒙恬,是王賁,是陳平,是所有文武百官,是所有郡守,甚至那些外族使者,也下意識地跟著呼喊。

  聲音起初參差不齊,但很快匯聚成洪流:

  「大秦萬年!」

  「吾皇萬年!」

  聲浪如海嘯般席捲整個廣場,衝出宗廟,傳遍雍城,驚起飛鳥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