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三刻,咸陽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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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穿城而過,水汽氤氳,將整座城池籠罩在朦朧的灰白色調中。
但這朦朧很快被一陣稚嫩卻嘹亮的喊聲刺破——
「大秦日報!大秦日報!」
「月氏、西南夷、東胡俯首稱臣!」
「匈奴欲稱臣,吾皇嚴詞拒之!」
「快來看!快來買!今日朝堂大事盡在此報!」
賣報的小童們從宮門附近的印書局蜂擁而出,像一群撲騰著翅膀的雛鳥,沿著咸陽主要的十二條街衢四散開去。
他們大多十歲上下,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褐,腰間拴著裝錢的布袋,懷裡抱著一沓沓還散發著墨香的報紙。
這些孩子是「報童營」的第一批成員。
這是趙凌登基後設立的新機構,專收陣亡將士遺孤和貧苦人家孩童,教他們識字算數,以賣報為業。
為首的報童名叫黑子,今年十一,父親戰死在北疆。
他跑得最快,聲音也最亮,從朱雀大街一路喊到玄武坊:
「月氏舉族內附!東胡獻地稱臣!西南夷夜郎部請設郡縣!匈奴單于需親跪咸陽宮,方有稱臣之機!」
這喊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咸陽街頭激起層層漣漪。
早市剛開,挑著菜擔的農人停下腳步。
綢緞莊的夥計探出頭來。
酒肆里正在燙酒的掌柜豎起耳朵,連巡街的衛卒也放緩了步伐,側耳傾聽。
前些日子咸陽城裡多了許多外族面孔,百姓們早有議論。
那些穿著羊皮襖,編著滿頭細辮的匈奴人,那些皮膚黝黑,身材矮小的百越人,那些高鼻深目的月氏商賈,那些臉上刺著青紋的西南夷使者——
百姓們知道他們是來求和的,卻不知竟到了俯首稱臣的地步。
更震撼的是皇帝的態度。
月氏、東胡、西南夷稱臣,百姓尚能理解。
這些部族本就相對弱小。
可匈奴不同。
匈奴是數十年來大秦最兇惡的敵人,是讓北疆百姓夜不敢寐的狼群,是劫掠村莊,殺戮婦孺的仇寇。
這樣的敵人,如今竟也要求著稱臣?
而皇帝,竟然拒絕了?
「小郎君,報怎麼賣?」一個挑著柴擔的老漢問道。
黑子停下腳步,抹了把汗:「一枚金幣一份!」
老漢倒吸一口涼氣,搖搖頭走了。
一枚金幣,夠尋常三口之家一年嚼用。
這報紙,不是給普通黔首看的。
但咸陽從來不缺有錢人。
一名富商剛從自家綢緞莊出來,聽到喊聲立刻招手:「來一份!」
他接過還帶著溫熱的報紙,就站在街頭展開。
報紙的頭版用醒目的隸書印著標題:《四夷來朝,天威浩蕩》。
下面分列小標題:月氏舉族內附,願為秦人;東胡獻地稱臣,乞求庇護。
西南夷請設郡縣,永歸王化。
匈奴欲稱臣,吾皇令其單于親跪咸陽宮!
富商快速瀏覽著內容。
報紙用半文半白的語言敘述了今早朝堂之事,雖未透露細節,但基本資訊俱全。
他看到「匈奴單于需親跪」一句時,忍不住拍腿叫好:「痛快!早該如此!」
不遠處,剛從散朝的馬車上下來的年輕官員也買了一份。
他在朝堂上親歷了全過程,但仍想看看報紙如何敘述。
展開一看,文章用詞精煉,立場鮮明,完全符合皇帝意圖。
他滿意地點點頭,吩咐車伕:「回府。」
隨著一份份報紙被買走,訊息如同野火般在咸陽蔓延。
買得起報的終究是少數。
一枚金幣的門檻,將絕大多數普通百姓擋在了直接閱讀之外。
但這擋不住口耳相傳的力量。
「聽說了嗎?匈奴要稱臣了!」
「何止稱臣!月氏、東胡那些,都是求著要當咱們秦人呢!」
「皇帝沒答應匈奴!說要讓他們的單于親自來咸陽跪著,才有的談!」
「就該這樣!那些匈奴崽子,殺了我們多少邊民!」
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整個咸陽彷佛一鍋漸漸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興奮的氣泡。
而那些買到了報紙的富商權貴,則成了資訊的源頭。
他們或在家中與賓客共讀,或在茶樓酒肆高聲朗讀,或讓識字的僕人為圍觀的百姓講解。
報紙上的文字,透過這些渠道,變成了街頭巷尾都能聽懂的大白話。
咸陽的茶樓酒肆已人滿為患。
最有名的「渭水居」茶樓,三層樓座無虛席。
掌柜早有準備,特意請了咸陽最好的說書先生柳三變。
柳先生五十來歲,一把摺扇,一塊醒木,往台上一站,滿堂寂靜。
「話說今日卯時三刻,咸陽宮門大開——」柳三變聲音洪亮,摺扇「唰」地展開,「外族使者魚貫而入!月氏的、東胡的、西南夷的、百越的、匈奴的……林林總總上百人,都在那咸陽殿前廣場上站著,從卯時站到巳時,凍得腿腳發麻,卻不敢有半句怨言!」
茶客們屏息凝神。
「巳時正刻,鐘鳴九響,天子臨朝!」醒木「啪」地一拍,「先說那西南夷夜郎部使者,跪在殿中,懇請陛下將其地設為郡縣,讓其民皆為秦人。陛下允了!」
一陣叫好聲。
「再說月氏與東胡——」柳三變壓低聲音,茶客們不由得前傾身子,「這兩族首領,竟是哭著求陛下收留!說草原寒冬將至,部民缺衣少食,懇請舉族內附,永為秦人!陛下仁德,允許設郡安置!」
「陛下聖明!」有人喊道。
柳三變話鋒一轉:「然則匈奴使者進殿時,氣氛驟變!」
茶樓里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那匈奴使者巴特爾,帶著兩人進殿,行三跪九叩之禮。禮畢——」柳三變故意頓了頓,吊足胃口,「陛下竟半晌不語!讓他們跪了足足十個呼吸!那壓力,嘖嘖,隔著大殿都能感覺到!」
「該!」有茶客拍桌。
「陛下開口問:七顆九州神石,可曾湊齊?」柳三變模仿著趙凌的語氣,「那巴特爾答:已湊齊,請允稱臣。陛下又問:匈奴單于不是冒頓嗎?呼衍·阿提拉又是何人?」
說到這裡,柳三變冷笑一聲:「諸君可知,那冒頓——就是半年前弒父奪位那個畜牲——半月前『病逝』了!」
「說是病逝,誰知道怎麼回事?草原上如今亂成一鍋粥,各部為了那七顆石頭殺得你死我活!」
茶客們紛紛啐道:「死得好!」
「畜牲不如的東西!」
「老天有眼!」
柳三變繼續道:「那巴特爾戰戰兢兢答:冒頓病逝,由呼衍·阿提拉繼位。陛下聞之,哈哈大笑——」
他模仿趙凌的笑聲,豪邁中帶著嘲諷:「王庭?你們匈奴還有王庭?滿朝文武皆笑!是啊,被蒙恬將軍打得七零八落,被韓信將軍燒了糧草,單于弒父又病死,也配稱王庭?」
茶樓里爆發出哄堂大笑。
「笑罷,陛下嚴詞道——」柳三變神色一正,醒木重拍,「匈奴擾邊數十年,罪惡滔天。欲稱臣,讓呼衍·阿提拉親持七顆神石,跪於吾皇面前!屆時方有談之可能!』」
靜了一瞬。
然後,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
「吾皇萬年!」
「就該如此!」
「讓那匈奴單于來跪著!」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站起,老淚縱橫:「老漢的三個兒子,都死在與匈奴的戰事中……陛下……陛下這是替我們報仇啊!」
眾人肅然。
有人遞過酒去,老者一飲而盡,抹淚道:「值了!值了!」
類似的場景在咸陽各處上演。
酒樓里,飯莊中,甚至街角空地,只要有識字的人朗讀報紙,或有說書人講述朝事,必定圍得水泄不通。
百姓的情緒被點燃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民族自豪,大仇得報,揚眉吐氣的複雜情感。
夕陽西下時,咸陽街頭仍未平靜。
賣完報紙的黑子數著袋裡的金幣,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他今天賣了五十份報,按約定可分得一枚銀幣——
這已經夠他和母親過兩個月好日子了。
他小心地把錢袋塞進懷裡,想著明天要去買斤肉,讓母親也嘗嘗葷腥。
王賁坐在自家綢緞莊後堂,與幾個商友飲酒暢談。
「陛下此舉,高明啊。」一個做藥材生意的商人感慨,「月氏、東胡內附,西北商路可直通西域;西南夷設郡,巴蜀以南的香料、藥材運輸成本大減。這都是商機啊!」
「匈奴若真來跪,北疆再無戰事。」另一個皮貨商人介面,「草原的皮子、馬匹,可以放心收了。這才是長治久安。」
「只是報紙賣一枚金幣,太貴了。普通百姓買不起。」
「陛下自有深意。」坐在末座的一個年輕商人道,「我聽說,官府正在各坊設『讀報亭』,雇識字之人每日未時、酉時免費為百姓讀報。這報紙,本就不是給普通黔首買的。」
「買得起便買!買不起就等著!」
眾人恍然。
夜色漸深,咸陽宮燈火通明。
趙凌站在宮闕高台上,俯瞰城中萬家燈火。他能看到朱雀大街上仍有百姓聚集,能隱約聽到遠處茶樓里傳來的歡呼聲。
尉繚站在他身側,輕聲道:「陛下,今日報紙一出,民心振奮。」
「朕知道。」趙凌微笑,「但還不夠。」
他望向北方,目光彷佛穿越千里,看到那片廣袤的草原:
「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順大秦者,昌;逆大秦者,亡。要來稱臣,就得按大秦的規矩來。」
尉繚躬身:「陛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