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夷邸的院落里。
巴特爾推開廂房的,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一張通鋪,幾張草蓆,一張案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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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咸陽宮的輝煌,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但巴特爾此刻顧不得這些。
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哈蘇一進門就一腳踹翻了案幾,陶壺陶杯滾落一地,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頸上青筋暴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那秦人皇帝……他當我們是什麼?!是狗嗎?!要單于親自來跪……來跪……」
他說不下去了,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眼中燃燒著屈辱的火焰。
呼衍·圖默默地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是呼衍·阿提拉的親弟弟,今年二十一歲,在匈奴貴族中以冷靜多謀著稱。
與暴躁的哈蘇不同,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藏著比寒冰更冷的東西。
「哈蘇,安靜。」巴特爾的聲音疲憊不堪。
他走到通鋪邊坐下,草蓆下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這位曾經在草原上馳騁的勇士,此刻佝僂著背,彷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怎麼安靜?!」哈蘇轉過身,眼中布滿血絲,「巴特爾,我們在咸陽殿上跪了多久?」
他的聲音顫抖著:「全殿的人都在看我們的笑話!那些秦官,那些其他部族的使者……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三條喪家之犬!」
「那你想怎樣?」呼衍·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現在就沖回咸陽宮,殺了那皇帝?還是現在就去街上,隨便抓幾個秦人泄憤?」
哈蘇被問住了,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我們做不到。」呼衍·圖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別說殺皇帝,我們現在連這蠻夷邸的大門都出不去。門外那些秦軍守衛,你以為是擺設?我們在咸陽,就是三條被拴著鏈子的狗,主人讓叫就叫,讓跪就跪。」
這話說得殘酷,卻是事實。
巴特爾苦笑一聲:「圖說得對。我們現在……連發怒的資格都沒有。」
房間裡陷入沉默。
許久,巴特爾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大秦皇帝要單于親自來咸陽……可如果現在單于離開王庭,草原上那些部落,那些心中不服的……難保不會趁機作亂。」
呼衍·阿提拉雖然憑藉大秦暗中的支援登上單于之位,但草原上的忠誠從來都是靠刀劍和實力維持的。
單于離開王庭,威信必然受損。
那些被壓服的部落首領,那些失去親人的部族,那些還在為七顆「九州神石」耿耿於懷的勢力……
一旦得知單于親自去咸陽跪求稱臣,會作何反應?
「我們能拒絕嗎?」呼衍·圖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自嘲,「巴特爾,哈蘇,你們還看不清形勢嗎?」
他走到案幾碎片旁,蹲下身,撿起一塊陶片。
陶片邊緣鋒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半年前,蒙恬北擊七百里,我們損失了最肥美的草場。這半年,為了那七顆石頭,各部自相殘殺,死了三成勇士,損失了一半牛羊。」
呼衍·圖的手指摩挲著陶片鋒利的邊緣,聲音低沉:「現在草原是什麼樣子?你們來咸陽前,親眼看到的,老人餓得皮包骨頭,孩子凍得渾身發紫,女人為了省下一口吃的,自己喝雪水充飢。戰馬瘦得能看到肋骨,有些部落已經開始殺種馬來吃了。」
他抬起頭,眼中是絕望的清醒:「我們需要糧食,需要木炭,需要鹽,需要布匹……需要一切能讓我們活過這個冬天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只有大秦有。」
哈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以前我們可以搶。」呼衍·圖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搶秦人的邊城,搶月氏的商隊,搶東胡的牧場。但現在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向南方:「大秦邊城,如今城高池深,守軍精銳。我們敢去搶,蒙恬的鐵騎第二天就會踏平王庭。」
又指向西方:「月氏和東胡已經結盟,而且都歸附了大秦。我們敢搶他們,就是同時與月氏、東胡、大秦開戰。」
最後指向東方:「至於東胡……山戎·獵何已經歸順大秦,他巴不得我們去找麻煩,好向大秦皇帝表忠心呢。」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巴特爾閉上眼睛。
他能想像草原現在的景象。
風雪肆虐的荒原上,氈帳破敗,炊煙稀落。
老人蜷縮在角落裡,用最後一點體溫溫暖孫兒。
母親把僅有的肉乾掰碎,餵進孩子嘴裡,自己舔著手指上的油星。
勇士們握著生鏽的刀,望著南方,眼中是飢餓的綠光。
這個冬天,會死很多人。
可能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
「所以……」巴特爾睜開眼,聲音嘶啞,「我們只能讓單于親自來咸陽。」
「不是只能,是必須。」呼衍·圖糾正道,「而且動作要快。每拖一天,草原上就會多死幾百人。等到大雪封路,就算我們求來了糧食,也運不回去了。」
哈蘇終於冷靜下來。他頹然坐在鋪上,雙手抱頭:「可是……單于要是來了,那些部落……」
「告訴他們真相。」巴特爾的聲音忽然堅定起來,「告訴所有部落首領,大秦皇帝只承認現在的單于稱臣。只有單于親自來咸陽跪求,大秦才會真正地開放關市,降低給我們的價錢,才會給我們糧食、木炭、鹽巴、布匹……才會讓我們活過這個冬天。」
他頓了頓,補充道:「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作亂,就是與整個草原為敵。因為作亂的結果,是大秦斷絕一切援助,是所有部族一起餓死凍死。」
這是個殘酷的邏輯,但或許有效。
當生存成為唯一的目標時,什麼忠誠、尊嚴、仇恨……都會退居其次。
「而且……」呼衍·圖接話道,「草原經過一年的動亂,各部都死傷過半。勇士們疲憊不堪,馬匹瘦弱,箭矢不足……這個時候,還有多少人願意打仗?還有多少人有力氣打仗?」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沒有了。
草原的血,已經流幹了。
「事不宜遲。」巴特爾站起身,「我們即刻出發,返回草原。早一天把訊息帶到,單于就能早一天動身,糧食就能早一天運到。」
「那皇帝的祭祖儀式……」哈蘇遲疑道。
「我們沒有資格參加。」巴特爾苦笑,「其他使者或許會被邀請,但我們……秦人皇帝巴不得我們趕緊滾。」
這話刺痛了所有人,但無人反駁。
就在三人收拾行裝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
敲門聲響起。
巴特爾開啟門,門外站著典客魏守白。
這位大秦官員穿著玄色官服,披著黑色大氅,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中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
「陛下有令,命本官為諸位使者送行。」魏守白的聲音平靜,「車馬已備好,在北門外等候。」
巴特爾心中一驚。皇帝這麼快就知道他們要走了?
還是說……皇帝根本就沒打算讓他們多留?
「多謝典客大人。」巴特爾躬身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魏守白微微點頭,側身讓開道路:「請。」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蠻夷邸。
院中其他使者的房間都亮著燈,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交談聲、笑聲。
月氏和東胡的使者顯然心情不錯,他們的前途光明。
百越的使者也在商議著什麼,語氣輕鬆。
只有匈奴使者的房間漆黑一片,如同墳墓。
走出蠻夷邸大門時,巴特爾回頭看了一眼。
這座簡陋的館舍,他住了不到三天,卻感覺像住了三年。
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刻都是屈辱。
魏守白親自送他們到咸陽北門。
夜色已深,城門即將關閉,守軍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就送到此處。」魏守白在城門內停下腳步,拱了拱手,「願諸位一路順風。」
他的禮節周到,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巴特爾能感覺到那禮貌下的冰冷,那不是對待使者的禮貌,是打發乞丐的施捨。
「多謝大人。」巴特爾再次行禮,帶著哈蘇和呼衍·圖走出城門。
就在城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巴特爾回頭看了一眼。
魏守白還站在原地,黑色的身影在城門洞的陰影里,如同一個沉默的鬼魅。
而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讓巴特爾心中一寒。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車廂里,三人相對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呼衍·圖忽然開口:
「巴特爾,冒頓的兒子和妹妹都還在咸陽……」
巴特爾一愣。
是啊,冒頓雖然「病逝」,但他的兒子還在。
那孩子今年六歲,是頭曼的孫子,按草原傳統,他才是正統的繼承人。
還有冒頓的妹妹,那個叫薩仁的公主,據說美貌聰慧,在匈奴貴族中頗有聲望。
他們今日回來,卻沒看到他們兩人。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巴特爾腦海。
但他不敢深想。
馬車外,風聲嗚咽,如同草原上亡靈的低語。
而此刻的咸陽宮中,趙凌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
圖上,草原被標為空白,只有零星幾個部落的名字。
他的手指划過陰山,划過河套,最後停在匈奴王庭的位置。
「陛下。」魏守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匈奴使者已經離城。」
「嗯。」趙凌沒有回頭,「你覺得,呼衍·阿提拉會來嗎?」
「他會來。」魏守白肯定地說,「草原撐不過這個冬天。他不來,匈奴會死一半人。他來了,雖然屈辱,但能活。」
趙凌笑了:「那如果他來了……朕該怎麼做呢?」
魏守白沉默片刻:「陛下不是已經想好了嗎?」
輿圖前,燭火跳躍。
趙凌的影子投在圖上,籠罩了整個草原。
「冒頓死了,他兒子還小。」趙凌輕聲說,「呼衍·阿提拉有能力,但他太有主見。一個六歲的孩子……如果親近大秦,如果他覺得咸陽比草原更好……」
他沒有說完,但魏守白已經明白了。
棋局早已布好。
無論呼衍·阿提拉來不來,怎麼來,來了之後做什麼……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個結局。
區別只在於,有些人能體面地走進結局,有些人則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