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60章 朕允了

  月氏與東胡的六名使者並未離開,他們恭敬地退至大殿西側,與朝臣們保持三丈距離,垂手而立。

  攣鞮·戎頓和山戎·獵何依舊沉浸在喜悅中,但也不敢表露太多,只是偶爾交換一個如釋重負的眼神。

  他們很清楚,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這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

  如何讓族人真正融入大秦,如何治理新設的郡縣,才是更大的挑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

  殿門再次開啟,寒風湧入,吹得青銅燈盞中的火焰一陣搖曳。

  三名百越使者走進大殿。

  與月氏、東胡使者那種草原遊牧民族特有的粗獷不同,百越使者帶著南方山林部族的特質。

  他們身材矮小精悍,皮膚因常年日曬呈古銅色,臉上刺著青黑色的圖騰紋樣。

  三人穿著麻布與獸皮混織的衣物,雖然簡陋,但乾淨整潔,顯然來前特意打理過。

  為首的是駱越部落的使者雒,他是部落里的巫,年齡最長,頭髮已花白,背脊微駝,眼神中也滿是滄桑。

  他左側是南越部落的使者峰,稍顯年輕,但步履沉穩。

  右側是西甌部落的使者冢。

  這三人半年前也曾來過咸陽。

  半年時間,改變了很多事情。

  雒走在最前面,他的腳步踩在黑曜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也注意到西側站著的月氏和東胡使者,心中微微一動。

  但他沒有表露,只是領著峰、冢二人,行至御階前三丈處,按照標準禮儀,跪地,叩首。

  「駱越部落使者雒——」

  「南越部落使者峰——」

  「西甌部落使者冢——」

  「叩拜大秦皇帝陛下!」

  三人齊聲高呼:「大秦皇帝萬年!大秦萬年!」

  聲音在大殿中迴蕩,他們的秦語明顯比月氏和東胡使者更加流暢,甚至帶著幾分南郡口音。

  行禮的動作也更加標準自然,沒有那種刻意的僵硬感。

  趙凌坐在御座上,旒珠後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半年來,百越的變化確實不小。

  大秦並未對百越採取高壓統治,魏守白被派駐嶺南,負責與百越諸部交涉。

  他帶去的不只是大秦的律法,還有諸子百家的學者、工匠、醫師、商人。

  儒家子弟在嶺南開設學堂,教百越孩童學習秦文、秦律、雅言。

  起初只有少數部族首領的子弟入學,後來普通部民也紛紛將孩子送來。

  他們發現,學了秦文的孩子,在關市上能為族人爭取到更好的交易條件。

  醫家傳人在百越部落中行醫施藥,治癒了許多被瘴氣、毒蟲所傷的部民。

  百越人原本篤信巫醫,但當他們親眼看到秦醫用藥草救活瀕死的傷者後,態度開始轉變。

  工家工匠教授百越人更為先進的農具製作、房屋建造技術。

  百越部落原本多居竹樓,易遭火災,秦匠教授他們燒磚'制瓦,建造更為穩固的房屋。

  最重要的是關市。

  南郡與百越交界處,新設了三處關市。百越人可以用山貨、珍珠、犀角、象牙、香料、草藥,換取大秦的絲綢、瓷器、鐵器、鹽巴、糧食。

  但交易有一個硬性規定:必須使用大秦貨幣。

  於是,一套精巧的經濟體系建立起來。

  百越部民先將自己手中的貨物賣給大秦少府,換取秦半兩錢或是大秦的金幣、銀幣。

  再用這些錢去購買需要的物品。表面公平,實則暗藏玄機。

  少府對百越貨物的定價極低,一車香料可能只值百錢。

  而大秦商品的定價極高,一匹普通麻布就要五十錢。

  更苛刻的是貨幣兌換。

  百越人若直接用黃金、珍珠等硬通貨兌換秦錢,兌換率低得驚人。

  一兩黃金,在中原可兌換一萬秦錢,在百越關市只能兌五千。

  美其名曰:運輸成本、風險溢價、鑄幣損耗。

  雒記得清清楚楚,三個月前,西甌部落用祖傳的三顆夜明珠,只換來了三百匹麻布和五十石糧食。

  那三顆夜明珠,在西甌部落已傳承五代,據說能在夜間發光,是部落的聖物。但那年冬天特別冷,部落缺衣少糧,不得不拿出來交易。

  拿到麻布和糧食時,西甌的老酋長哭了。不是喜悅,是屈辱。

  但奇怪的是,即便遭受如此剝削,百越諸部的生活水平還是在緩慢提高。

  因為關市畢竟帶來了他們急需的鹽、鐵、布匹。

  因為秦醫救活了許多原本會死去的族人。

  因為秦匠傳授的技術,讓他們的房屋更堅固,農具更耐用。

  這種複雜的情感,此刻體現在三位使者身上。

  他們恭敬,甚至卑微,但眼中沒有月氏、東胡使者那種純粹的求生渴望,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平身。」

  趙凌的聲音將雒從回憶中拉回。

  三人起身,依舊垂首。

  雒作為代表,開始稟報此番進貢的禮單:

  「駱越部落進獻南海珍珠十斛、象牙五十對、犀角百支、沉香木三十車、孔雀石二十箱……」

  「南越部落進獻瓊州珊瑚樹五株、玳瑁甲千片、龍涎香五十斤、檳榔百擔、荔枝幹三十車……」

  「西甌部落進獻桂林銅礦百斤、銀砂五十斤、樟木百車、茶油千斤、桂皮百擔……」

  禮單很長,每一樣都是嶺南特產。

  朝臣們靜靜地聽著,這些貨物若運到咸陽,價格能翻十倍不止。

  禮單報完,雒頓了頓,補充道:「另,百越諸部三萬六千戶,已初步編定戶籍者一萬兩千戶。三十七處部族聚居地,已開設秦文學堂二十六所,入學童子八百餘人。嶺南三關市,半年來交易總額達三百萬錢,納稅三十萬錢。」

  這些數字,是他與魏守白反覆核對過的。

  趙凌微微點頭,旒珠輕輕晃動:「朕已聽典客魏守白說了你們百越的近況,朕心甚慰。」

  這話說得平和,但雒心中卻是一緊。

  「只不過,」趙凌話鋒一轉,「朕雖已賜爾等姓氏,你們的戶籍尚未完全編輯成冊。」

  「百越諸部百餘,散居千里山林,要將每一戶、每一口都登記在冊,並非易事。此外,秦律在百越的普及也才剛開始,許多部民仍按舊俗行事,不知法為何物。」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故而,朕再給你們兩年時間。兩年之內,若百越諸部能完成戶籍編定,普及秦律,屆時朕自然會將嶺南正式納入大秦疆域,設郡置縣,派駐官吏,使百越子民與中原子民無異。」

  兩年。

  雒心中快速盤算。

  這個時間很長,因為他們不想再等了。

  但也很短,如果完不成皇帝的要求,那成為大秦子民這件事又得延後啊!

  那還得被剝削!

  但若全力推行,也並非不可能。

  他立刻跪地叩首:「雒代表百越眾部,謝皇帝陛下隆恩!兩年之內,百越定當普及秦律,編定戶籍,絕不負陛下所託!」

  叩拜完畢,雒卻未立即起身。

  他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掙扎什麼,終於還是開口:

  「陛下……雒尚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趙凌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陛下……關市交易,百越諸部感激不盡。只是……」雒的聲音有些顫抖,「如今吾等用黃金兌換大秦貨幣,只能對半折算。」

  「珍珠、象牙等物,定價也遠低於中原市價。百越貧瘠,物資本就不豐,如此交易,部民雖得溫飽,卻難有積蓄……」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懇求:「如今百越即將成為大秦子民,可否請陛下……在關市交易中,稍作讓利?讓百越子民,也能有些許余財,以度荒年……」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殿中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關市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經濟掠奪。

  大秦用廉價的工業品,換取百越珍貴的自然資源,再用貨幣體系進行二次剝削。

  百越人得到了生活必需品,但失去了世代積累的財富。

  朝堂上一片寂靜。

  文官佇列中,治粟內史蕭何微微皺眉。

  關市的利潤是大秦財政的重要來源,去年嶺南三關市的稅收,相當於兩個中原大郡的賦稅總和。

  讓利?

  讓多少?

  怎麼讓?

  武將佇列中,不少將軍面露不屑。

  在他們看來,百越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敢討價還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

  趙凌沉默著。

  片刻後……

  忽然,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雒心中一沉——

  皇帝這是嘲弄?

  是憤怒?

  還是……

  「典客魏守白。」趙凌開口,語氣平淡。

  魏守白立刻出列:「臣在。」

  「關市交易之事,由你全權處理。」趙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從即日起,百越貨物定價,上調三成,黃金兌換率,提到六成;珍珠、象牙等珍物,按中原市價七成收購。」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著少府監選派工匠百人,赴嶺南教授百越部民制陶、紡織、冶鐵之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魏守白躬身:「臣遵旨!」

  雒愣住了。

  他原本只希望能將兌換率提到六成,沒想到皇帝不僅答應了,還主動提高了貨物定價,甚至要派工匠傳授技術!

  三成利!

  這相當於每年能為百越多留下數十萬錢的財富!

  更重要的是技術。

  如果百越人能自己制陶、紡織、冶鐵,就不再需要完全依賴關市,就能真正積累財富!

  「謝陛下!謝陛下隆恩!」雒再次叩首,這一次,聲音中帶著真實的感激。

  峰和冢也連忙叩謝,三人眼中都有淚光閃爍。

  「起來吧。」趙凌揮了揮手,「爾等便在殿中候著。接下來,朕要召見匈奴使者。」

  他頓了頓,對宦者令說道:「順便將方才出去的西南夷使者也叫回來。讓他們一併聽著。」

  這話一出,整個大殿的氣氛驟然一變。

  月氏、東胡的使者還站在西側,百越的使者剛獲准留在殿中,現在又要召回西南夷使者,然後才召見匈奴……

  這順序意味深長。

  尉繚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年輕官員則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殿門再次開啟,西南夷的三名使者被宦官引領進來。

  他們顯然也很困惑,不明白為什麼剛出去又被叫回來。

  但當他們看到殿中已有月氏、東胡、百越的使者時,立刻明白了什麼,恭敬地退至南側站定。

  現在,大殿西側是月氏、東胡,東側是百越,南側是西南夷。

  北面御階之上是皇帝與朝臣。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後一個主角登場。

  廣場上,巴特爾已經站了近三個時辰。

  他的腿早已麻木,寒氣透過羊皮襖滲入骨髓。

  但他不敢動,周圍的禁軍武士正冷冷地盯著他們。

  當宦者令的唱喏聲終於響起時,巴特爾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宣——匈奴使者進殿!」

  來了。

  巴特爾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帶著兩名匈奴使者,走向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