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殿的晨光透過高高的窗欞,在黑色地磚上切割出幾何狀的光斑。
時間已近巳時三刻,殿內青銅燈盞中的火焰依舊跳躍,將滿朝文武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如同古老的壁畫。
趙凌的目光從跪拜的西南夷使者離開的方向收回,轉向殿門。
那裡,宦者令正垂手侍立,等待下一個傳召的指令。
但皇帝沒有立即開口。
這沉默持續了約莫二十個呼吸。
朝臣們開始有些不安地交換眼神。
他們知道皇帝在思考,但思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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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剛才尉繚的諫言?
是對西南夷策略的調整?
還是……
「宣月氏與東胡使者進殿。」
趙凌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古井。
這順序讓不少人略感意外。
匈奴和百越才是大秦的心腹之患,月氏和東胡不過是西北和東北的兩個邊緣部族。
按常理,應當先處理主要矛盾,再顧次要。
但皇帝似乎有自己的考量。
殿外廣場上。
使者們已經站了近兩個時辰,腿腳早已麻木。
匈奴使者巴特爾正低頭看著自己靴尖,心中盤算著覲見時要說的話。
百越使者聚在一處,用低不可聞的古越語交談,偶爾抬眼望向緊閉的殿門。
忽然,宦者令尖銳的唱喏聲穿透寒風:
「宣——月氏與東胡使者進殿!」
巴特爾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不是他們匈奴?
也不是百越?
他轉頭看向月氏和東胡使者的方向,只見那六人也是愣了一瞬,隨即慌忙整理衣冠,在宦官引領下向大殿走去。
經過匈奴佇列時,月氏首領攣鞮·戎頓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與巴特爾的目光在空中相觸,那一瞬間,兩個草原民族的代表眼中都閃過複雜的情緒。
殿門在六人身後緩緩關閉。
咸陽殿內的景象讓這些來自草原和山林的使者屏住了呼吸。
大殿之廣闊超出他們的想像。
地面是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倒映著穹頂夜明珠和四周燈盞的光芒,
讓人彷佛行走在星空之上。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某種說不清的威嚴氣息,那氣息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六人被引領至御階前。
他們按照提前演練過無數次的動作,齊刷刷跪下,額頭觸地,行稽首大禮。
「月氏首領攣鞮·戎頓攜子民叩拜大秦皇帝!」
「東胡首領山戎·獵何攜部下子民拜見大秦皇帝!」
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帶著草原腔調的雅言秦語略顯生硬,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彷佛經過千百次排練——事實也確實如此。
自從決定前來咸陽,兩族首領就命令所有隨行人員日夜學習秦禮、秦語,稍有差錯便加以責罰。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的機會。
禮畢,六人依舊跪伏在地,齊聲高呼:
「大秦皇帝萬年!大秦萬年!」
呼聲在殿中迴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卑微。
趙凌坐在御座之上,旒珠後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他微微抬手,玄色帝服的寬袖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平身吧。」
聲音平淡,卻充滿了帝王至高無上的威嚴。
攣鞮·戎頓和山戎·獵何這才緩緩起身,但依舊垂著頭,不敢直視御階之上。
他們身後的四名使者也同樣躬身肅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朕允爾等抬頭。」
趙凌的聲音再次響起。
六人這才小心翼翼抬起頭。
當他們的目光穿過十二旒白玉旒珠,看到御座上那個年輕的面容時,都不禁心頭一緊。
攣鞮·戎頓今年四十有五,在月氏族中已算高壽。
他曾在十年前隨商隊到過咸陽,那時嬴政還在位。
他記得那位始皇帝的氣勢,如泰山般沉穩,如深淵般不可測,僅僅是遠遠一瞥,就讓人窒息。
而眼前這位年輕皇帝,不過十八歲年紀,面容甚至還有些未脫的稚氣,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如古井,卻彷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與他對視的瞬間,攣鞮·戎頓感覺自己彷佛被拋入了浩瀚宇宙,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與星辰,自己渺小如塵埃,連存在本身都變得微不足道。
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東西。
彷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凡人,而是某種超越一切的天地意志。
山戎·獵何也有同樣的感受。
這位東胡首領以勇猛著稱,曾獨自搏殺過草原狼王,但此刻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月氏、東胡……」趙凌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彷佛在回憶什麼,「朕記得,當年先帝對爾等並未太過在意。」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六人心中一凜。
嬴政在位時,確實沒有對月氏和東胡採取大規模軍事行動。
原因很複雜,但歸根結底是依舊是那四個字:得不償失。
月氏活動於河西走廊以西,遠在隴西郡千里之外。
那裡是荒漠與高原的交界,氣候惡劣,人煙稀少。
秦軍若遠征月氏,需跨越茫茫戈壁,後勤補給線長達數千里,沿途沒有城池可以依託,沒有農田可以征糧。
而且秦朝的騎兵以中原馬種為主,雖經改良,仍難以完全適應西域的作戰環境。
那裡的馬匹更耐乾旱,更擅長長途奔襲。
至於東胡,分布於原來燕國以北的草原與山林地帶。
這些部落以遊牧為主,居無定所,今日在此放牧,明日可能已遷徙百里。
秦軍雖能擊敗其部落,但難以實現長期占領或有效統治。
你建起城池,他們遠遁山林。
你撤軍離開,他們捲土重來。
更重要的是,東胡根本無需大秦親自出手。
匈奴被韓信和蒙恬擊潰後,元氣大傷,但草原的生存法則殘酷,為了恢復實力,匈奴將矛頭轉向了相對弱小的東胡。
打不過秦軍,還打不過你東胡嗎?
於是這一年多來,東胡的日子苦不堪言。匈奴騎兵時而大規模劫掠,時而小股騷擾,東胡部眾疲於應對,牲畜被搶,牧場被占,部民死傷慘重。
最艱難的是去年冬天,匈奴趁著大雪突襲東胡王庭,擄走牛羊馬匹數萬,凍死、戰死的東胡人多達三千。
月氏的處境稍好,但也只是相對而言。
他們占據河西走廊西端,控制著東西商路的一部分,本可依靠貿易生存。
但匈奴在北方虎視眈眈,時常南下劫掠商隊。
月氏兵力不足,只能勉強自保。
去年,攣鞮·戎頓的長子就在一次護送商隊的戰鬥中被匈奴射殺,屍骨無存。
兩族迫於生存壓力,於半年前結成聯盟。
月氏出財物,東胡出兵力,共同抵禦匈奴。
但這聯盟脆弱不堪。
月氏懷疑東胡在戰鬥中儲存實力,東胡抱怨月氏給的補償不夠。
若不是匈奴的威脅實在太大,這聯盟早就散了。
而這一切,御座上的年輕皇帝似乎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