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青銅燈盞中的火焰不再跳動,夜明珠的光芒也變得冰冷。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階之上,等待皇帝的反應。
趙凌沉默了。
十二旒白玉旒珠擋住了大半面容,他的手指在扶手的螭首上輕輕敲擊,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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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如同更漏計數著時間的流逝。
十個呼吸。
二十個呼吸。
就在有些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時,趙凌終於開口了:「尉丞相。」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
「朕知當年先帝的決策是何等英明。」
「朕也知你方才所言的每一句話,都是老成謀國之論。更知道,哪怕以現在大秦的國力,真要完全打下西南夷,建立有效統治,確實可能得不償失。」
這話一出,朝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尉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本以為皇帝會反駁,會堅持,會用帝王的權威壓制不同的聲音。
但趙凌卻先肯定了他的觀點。
「但是……」趙凌話鋒一轉,聲音依然平靜,卻多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力量,「朕根本沒打算打。」
「一萬精兵過去,然後在險要處修築幾座堡壘,駐守千人,與當地部族通婚貿易,繁衍生息。不強行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不強征重稅,不派駐大量官吏。」
趙凌的嘴角輕揚:
「西南夷的使者不傻,匈奴的使者不傻,百越的使者也不傻。他們在宮外等了兩個時辰,看著大秦的官員如何對待他們,看著這座宮殿何等威嚴,看著禁軍的甲冑何等精良。他們應該已經看出來了——」
「無論是匈奴還是百越,甚至是東胡、月氏,都急不可耐地想要真正歸順大秦!因為不歸順的代價,他們承受不起;而歸順的好處,他們親眼可見!」
趙凌站起身,玄色帝服的下擺紋絲不動。他一步一步走下玉階,旒珠在身後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朕剛才沒有對夜郎使者提任何好處,因為不需要。」
「朕讓他們融入大秦,成為大秦真正的一部分,這便是最大的好處!」
「從此他們的子弟可以入尚學宮讀書,他們的商人可以自由往來貿易,他們的部族可以享受大秦律法的保護,他們的土地可以免於戰亂——」
他走到尉繚面前,停下腳步。
年輕皇帝與老臣對視,眼中燃燒著某種熾熱的光芒:
「尉丞相,朕不要羈縻統治!」
「朕不在乎那點稅收是否抵得上開銷!」
「朕要的是天下大同!」
「朕要這大秦治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都真正成為一家人!」
趙凌轉身,面向滿朝文武,張開雙臂,彷佛要擁抱整個天下:
「哪怕朕不在了,哪怕百年之後,千年之後,這天下也不會再分裂!」
「因為從根子上,他們已經是一體!秦人娶夷女,夷人習秦文,秦夷通婚,血脈交融!」
趙凌的聲音如同洪鐘,在咸陽殿中轟鳴迴蕩:
「朕要這世上,再無蠻夷之分!」
「朕要日月星辰之下,皆稱秦人!」
最後一句話落下,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寂靜與之前不同。
之前的寂靜是錯愕、是不安、是質疑。
而此刻的寂靜,是被某種宏大願景震撼後的失語。
尉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位歷經三朝,輔佐兩代帝王的老臣,此刻眼中有什麼東西在劇烈閃爍。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那雙向來穩定的手,此刻竟有些握不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嬴政曾站在同樣的位置,指著那幅天下輿圖說:「朕要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
那是征服者的宣言,是武力統一的霸業。
而今天,武帝說的是:「日月星辰之下,皆稱秦人。」
這不是征服,是融合!
不是統治,是同化!
不是一時的霸權,是萬世的根基!
尉繚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然後,他緩緩跪下,不是普通的躬身,而是以額觸地的跪拜:
「陛下聖明!」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是老臣目光狹隘,只看到了眼前的得失,未能窺見陛下萬世之謀!」
「一代人做一代人之事——始皇帝那一代,是武力統一,是奠定根基;而陛下這一代,是文化同化,是血脈融合,是完成始皇帝未竟之業,締造真正萬世不拔之基!」
尉繚抬起頭,老淚縱橫,隨後笑道:
「陛下要的不是西南夷的稅賦,是西南夷的人心!」
「不是一時的臣服,是永世的歸屬!此等胸襟,此等遠見,老臣……拜服!」
隨著尉繚的跪拜,整個朝堂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張林第一個反應過來,撲通跪下:「陛下聖明!臣等愚鈍,未能領會陛下深意!」
陳平緊隨其後:「天下大同,萬民一家!陛下之志,光照千古!」
「陛下聖明!」
「日月星辰之下,皆稱秦人!」
山呼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例行公事的朝拜,而是發自內心的震撼與崇敬。
年輕官員們眼中燃燒著狂熱的光芒!
他們對趙凌本就敬仰無比,此刻意識到,自己正在參與的,是何等偉大的事業,更是激動不已。
趙凌站在玉階前,看著跪拜一地的臣子,看著激動得渾身顫抖的尉繚,看著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年輕人。
他緩緩走回帝座,轉身,坐下。
玄玉的冰涼再次傳來,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那不是帝座的重量,是歷史的重量,是未來的重量。
殿外,寒風依舊呼嘯。
但咸陽殿內,彷佛有一顆太陽正在升起,光芒穿透九丈穹頂,穿透重重宮牆,照亮了廣場上那些在寒風中等待的使者,照亮了更遠的西南群山,照亮了整個天下。
「將月氏與東胡的使者一併叫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