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夷的使者退下後,咸陽殿內陷入一種奇特的寂靜。
九丈高的穹頂上,夜明珠在幽暗中泛著冷白的光,與四周青銅燈盞跳動的暖黃火焰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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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廣場上的寒風吹不進這裡,但空氣依然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趙凌沒有急於召見其他使者。
十二旒白玉旒珠在眼前輕輕晃動,將殿中群臣的面容切割成碎片化的影像。
趙凌的目光緩緩掃過朝堂,從左側的文官到右側的武將,每一張臉都清晰刻入眼中。
這些臣子大多年輕,不少是他親自選拔甚至教導過的門生。
他們眼中散發著對他狂熱的信仰。
在他們看來,大秦鐵騎踏破匈奴王庭之後,西南夷那些散居深山的部落,不過是下一個理所當然的征服物件。
「諸位愛卿!」趙凌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覺得朕對待西南夷的方法可好?」
這個問題問得很隨意,但朝堂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皇帝從不問無意義的問題。
短暫的沉默後,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官員,穿著青色官服,腰佩銀章。
這是新設立的「西南策應司」主事,名叫張林。
他曾在蜀郡為官三年,對西南夷情況有一定了解。
「吾皇聖明!」張林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西南夷諸部散居山林,互不統屬,夜郎部已是其中最大一支。陛下許其首領為侯,統轄諸部,這是賜予他們天大的榮耀。至於那一萬精兵……」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御階:「不過是展示大秦的威儀罷了。臣在蜀郡時曾與西南夷商賈打過交道,他們最是敬畏強者。當他們見到我大秦一萬披甲執銳的精兵,哪裡還敢不臣服?恐怕不等我軍開拔,各部首領就會爭相前來投效!」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引起一陣輕微的附和聲。
不少年輕官員紛紛點頭。
緊接著,又一位官員出列。
「張主事所言甚是。」他拱手道,「當年始皇帝南征百越,北擊匈奴,威震四海。」
「西南夷諸部正是在那時上表臣服,始皇帝遂命修築五尺道,設定官吏,開創羈縻之制。然此制施行數十年,西南夷名義上歸順,實則各行其是,稅賦難征,政令難通。」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如今陛下欲改羈縻為實治,正是順應時勢!自陛下登基以來,整頓內政,革新軍制,國庫充盈,兵強馬壯。祭祖大典之後,完全將西南夷納入直接統治,正是水到渠成之事!」
「臣附議!」
「陛下聖明!」
「西南夷能歸大秦直接管轄,是他們的福分!」
一個個年輕官員站出來,言辭或激昂或懇切,但核心意思一致。
支援皇帝的決定,認為以如今大秦的國力,征服西南夷易如反掌,早該如此。
朝堂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年輕官員們眼中閃爍著開疆拓土的光芒,彷佛已經看到大秦的旗幟插遍西南的每一座山頭。
他們談論著西南夷的金砂、象牙、犀角、香料,談論著打通西南商路後可能帶來的財富……
沒有人提出異議。
直到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臣有話要說。」
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沸騰的油鍋上,整個朝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看向聲音的來源。
右丞相尉繚緩步出列。
尉繚鬚髮如雪,但脊背挺直如松。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穩,靴底與黑曜石地面相觸,發出清晰的聲響。
尉繚走到御階前五步處停下,拱手,躬身,動作一絲不苟。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看透世事浮沉的眼睛,透過趙凌面前的旒珠,與年輕皇帝的目光對視。
「尉丞相請言。」趙凌的聲音平靜無波。
尉繚深吸一口氣,開始陳述。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確保大殿中每一個人都能聽清:
「陛下,臣曾隨始皇帝巡狩天下,也曾參與制定對西南夷之策。有些話,老臣不得不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年輕的同僚,沉聲道:
「西南夷地區,非匈奴草原可比,非百越叢林可類。」
「其地山高谷深,峰巒疊嶂,有些地方兩山之間僅有一線之天;其林瘴氣瀰漫,毒蟲橫行,外人入內,十者病其七八。這樣的地形,大軍無法展開,補給線極易斷絕。」
尉繚抬起手,在空中虛劃:「諸位可曾看過西南輿圖?自巴蜀南下,道路蜿蜒於絕壁之間,有些地段需鑿石為階,懸索為橋。當年修築五尺道,徵發民夫十萬,耗時五年,死者三千,方才打通一條僅容車馬的單行小道。」
「若要完全征服西南,建立有效統治,所需修築的道路、驛站、關隘,其耗費將是天文數字。」
朝堂上開始有輕微的騷動。
一些年輕官員交頭接耳,但被身旁的老臣用眼神制止。
尉繚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沉:「還有更重要的一點——西南夷地區地廣人稀。」
「臣查閱過蜀郡歷年文書,西南諸部總人口不過百萬,散居在方圓千里的山林之中。」
「其地多山少田,生產力低下,部民多以狩獵採集為生。我們需要的金砂、象牙、犀角等物,透過貿易或象徵性納貢即可獲得。」
他直視趙凌,冷聲道:「若行直接統治,派駐官吏、維持駐軍、修築道路、開設學堂……每年的投入將遠超能從該地收取的稅賦。簡而言之——得不償失。」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重,像四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當年始皇帝之所以選擇羈縻之策,」尉繚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除了因為當時還要集中力量對付匈奴、百越,還要鎮壓六國遺族的叛亂,還有一個根本原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沒必要!」
「西南夷諸部分散且獨立,一山一部,一谷一族,互不統屬。軍事上易敗不易治——你可以擊敗一個部落,但無法同時控制所有山谷。」
「即便武力征服,流血千里,屍橫遍野,建立了郡縣,派駐了官吏,可只要大軍一撤,反抗就會再起。到時候,我們是要常年維持數萬大軍駐守,還是每隔幾年就征伐一次?」
尉繚搖頭,白髮在殿內燈火中泛著銀光:「無論哪種選擇,成本都遠高於收益。始皇帝雄才大略,豈會看不到征服西南的榮耀?」
「但他依舊選擇了最優解——羈縻統治,名義歸順,實際自治,修築五尺道確保威懾力即可。這才是帝王應有的理智。」
他說完了。
整個咸陽殿陷入死寂。
剛才那些激昂陳詞的年輕官員們,此刻都低下了頭。
有些人面色蒼白,有些人額頭冒汗,有些人眼神閃爍,不敢與尉繚對視。
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慷慨陳詞,在這位老臣條分縷析的現實考量面前,顯得多麼幼稚和淺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