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殿——」殿內傳來宦者令悠長的唱喏。
官員們開始有序進入大殿。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腳步聲在石階上響起，如同戰鼓的節奏。
玄、青、綠三色官服在黑色大殿的背景下，形成一道流動的色帶。
使者們依舊站在原地，目送著官員們消失在殿門內。
現在廣場上只剩下他們和宿衛禁軍，顯得更加空曠寂寥。
有些人忍不住伸長脖子，試圖窺視殿內的景象，但只能看到深邃的黑暗和隱約晃動的燭光。
約莫一刻鐘後，殿內傳來整齊劃一的山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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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皇萬年！大秦萬年！」
聲浪如潮，從大殿深處湧出，震得廣場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那聲音中充滿了狂熱與忠誠。
使者們被這聲音震懾，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呼聲之後，殿內恢復了寂靜。
然後，一個尖銳而清晰的聲音從殿內傳出，透過特殊的擴聲結構，傳到廣場上每個角落：
「宣——西南夷使者覲見！」
巴特爾心中一緊。
他注意到，皇帝第一個召見的不是匈奴，不是百越，而是西南夷。
這個順序意味深長。
三名西南夷使者從佇列中走出。
他們是來自「五尺道」沿線的部族代表，穿著色彩斑斕的麻布衣，頭上插著各種鳥羽，臉上刺著青黑色的紋樣。
與其他使者不同，他們的神情相對從容。
西南夷在嬴政時期就已歸順大秦，雖然只是名義上的臣服，但畢竟有了幾十年的交往。
三人走上台階，在殿門前停下。
一名宦官上前，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引領他們進入大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內外。
咸陽殿內，景象與外界的冰冷肅殺截然不同。
大殿廣闊得驚人，七十二根合抱粗的楠木柱支撐著高達十丈的穹頂。
柱身漆成黑色，上面用金粉繪著雲雷紋和山海異獸。
地面鋪著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倒映著穹頂上鑲嵌的夜明珠和四周青銅燈盞的光芒。
趙凌高踞帝座，那座位位於九級玉階之上，通體以整塊玄玉雕成，扶手是兩隻栩栩如生的螭首。
他頭戴十二旒帝冠，旒珠以白玉製成，垂在面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半遮半掩間更添神秘威嚴。
身上穿著玄色帝服，繡著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更顯莊嚴。
朝臣們分列兩側，文東武西，所有人都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懈怠。
西南夷的三名使者被引領至御階前三丈處。
他們按照魏守白事先的教導，行三跪九叩大禮，動作雖然生疏，但足夠恭敬。
「平身。」趙凌的聲音從玉階上傳來。
使者們起身，依舊垂著頭。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臉上紋著一隻展翅的雄鷹。
他恭敬地用生硬的秦語說道：「西南夷夜郎部使者昂，拜見大秦皇帝陛下。願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夜郎部……」趙凌輕聲重複，旒珠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記得這個部族。
在原本的歷史中，夜郎自大的典故就出自此處。
不過在這個被改變的時代，夜郎部早在嬴政時期就表示臣服，雖然只是名義上的。
「抬起頭來。」趙凌說道。
昂猶豫了一下，緩緩抬頭。
當他看到玉階上那個年輕的帝王時，心中不禁一震。
他曾經在嬴政時期來過咸陽，見過那位開創大一統的始皇帝。
那時的嬴政已經年過半百，威嚴中帶著滄桑。
而眼前這位新帝，他太年輕了……
但他的眼神卻更加深邃難測，彷佛能看穿人心最隱秘的角落。
「夜郎部如今如何？」趙凌問道，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昂趕緊回答：「托陛下洪福，夜郎部五穀豐登，人丁興旺。去歲部族新添丁口三百餘，牛羊增長五千頭。」他頓了頓，補充道，「部族首領特命我等進獻金沙百斤、象牙十對、犀角二十支、孔雀羽百根，以表臣服之心。」
趙凌微微點頭，目光卻轉向殿中懸掛的巨大地圖。
那地圖以絹帛製成，繪製了已知的天下疆域。西南方向，巴蜀以南，標註著「西南夷」三個小字，但疆界模糊，地形簡略。
「朕聽說，西南夷有部族百餘，散居群山之中，互不統屬。」趙凌緩緩說道，「夜郎部是其中較大的一支，但也不過控弦之士萬餘，可對？」
昂心中一緊，恭敬回答：「陛下明鑑。西南夷確實部族眾多，各自為政。我夜郎部雖竭力維持一方安定，但力有未逮。」
這話說得很巧妙，既承認了事實，又暗示了夜郎部在西南夷中的領導地位，還委婉地表達了需要支援的意思。
趙凌笑了笑，那笑容在旒珠後若隱若現：「力有未逮……那朕給你力量，如何？」
大殿內一片寂靜。朝臣們都屏息凝神，等待皇帝接下來的話。
西南夷的問題，朝廷其實已經討論過多次。
嬴政時期採取的是羈縻政策，任命當地首領為官吏，象徵性納貢，實際自治。
這種政策的好處是成本低，壞處是控制力弱，一旦中原有變，西南夷很容易脫離掌控。
趙凌登基後，一直未對西南夷動手，不是不想，而是時機未到。
北方有匈奴，南方有百越，都需要優先處理。
如今匈奴已敗，百越漸平，是時候考慮西南了。
「朕欲在西南設郡縣，置官吏，修道路，通商貿。」趙凌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夜郎部可願助朝廷說服諸部？朕會派一萬精兵過去配合夜郎部說服他們……」
這話一出，不僅昂震驚了！
這是要將羈縻政策改為直接統治，讓夜郎部去說服其他部落……可偏偏一點好處沒提啊！！
昂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知道大秦日益強大，連匈奴和百越都爭先臣服，但大秦皇帝這隻讓他們做事……
一點許諾都沒有？
他在等……
他以為趙凌的話還沒說完。
但等了片刻，卻發現並沒有後續了……
不封個候什麼的？
「陛下……」昂的聲音有些顫抖，「此事關係重大，小人不敢擅專，需回稟部族首領，召集長老商議……」
「自然。」趙凌打斷他，語氣依然平和，「朕給你時間。新年祭祖之後，你可返回西南，將朕的意思帶到。三個月之後，朕要看到結果。」
他頓了頓，旒珠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記住，這是機會，也是唯一的選擇。西南夷必須真正成為大秦的一部分，而不是名義上的臣屬。」
「願意合作的，榮華富貴是少不了的，但若抗拒的話……」
趙凌沒有說下去，只是輕笑了一聲，但殿內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
昂深深跪拜：「小人明白！定將陛下天恩，如實傳達！」
「退下吧。」趙凌揮了揮手。
三名西南夷使者躬身退出大殿，腳步有些踉蹌。
殿門在他們身後關閉，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廣場上，其他使者們緊張地等待著。
看到西南夷使者出來時複雜的表情，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巴特爾望著重新關閉的殿門，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皇帝第一個召見西南夷，顯然西南問題被放在了優先位置。
那匈奴呢？
百越呢？
月氏和東胡呢？
和他們比起來，西南夷其實根本不值一提啊！
註：西南夷主要集中在今四川宜賓以南至雲南曲靖、昭通一帶的「五尺道」沿線及周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