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咸陽,天色還是一片混沌的鉛灰色。
東方地平線上只透出些許慘白的光,將雲層染成冰冷的鐵青色。
寒霜覆蓋著宮牆的每一塊青磚,在尚未升起的晨光中泛著微弱的銀白。
宮門在寅時三刻緩緩開啟,沉重的木軸轉動聲在寂靜中傳得很遠。
早已等候在外的外族使者們,在禁軍武士冰冷的注視下,沉默地踏入宮城。
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服飾各異,面貌不同,林林總總,竟有上百人之多。
這些使者大多是天未亮就聚集在宮門外,有些人甚至半夜就開始等候。
他們被引領至咸陽殿前廣闊的廣場上,按部族分開站立,每人之間相隔三步,整齊得如同軍營列陣。
魏守白站在台階上,俯瞰著這些來自四方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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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著典客官服,玄色綢緞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腰間銀印青綬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
「本官與你們說說規矩。」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所有使者立刻挺直脊背,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這裡是咸陽宮。」魏守白緩緩走下台階,靴底敲擊石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既然來了,就不能亂走。」
「每一處宮門、每一條廊道、每一座殿宇,都有禁軍值守。若有人擅自離開指定區域……」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人群,冷冷笑道:「為了吾皇的安全,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卻讓所有人心中一凜。
幾個年輕的使者下意識地咽了咽唾沫,脖頸後的寒毛豎了起來。
魏守白繼續走著,沿著使者佇列緩步前行:「就算是要出恭,也必須到宮外去。宮內有專門的淨室,但你們沒有資格使用。」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不過本官提醒諸位,一旦踏出宮門,便視同放棄覲見資格,也就不用再回來了。」
這話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平息下去。
使者們垂著頭,無人敢出聲質疑。
「等早朝的時候,殿內會召見你們。」魏守白回到台階上,轉過身面對眾人,「每族最多三人進殿,其餘人等在此等候。進殿後,行三跪九叩大禮,未經允許不得抬頭直視天顏。皇帝問話,必須如實回答,不得有半句虛言。」
他沉默了片刻,讓這些規矩在每個人心中沉澱。
「記住了嗎?」
「記住了!」使者們齊聲應道,聲音參差不齊。
魏守白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柱之間,只留下上百名使者和四周嚴陣以待的禁軍宿衛。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但那光慘白而冰冷,沒有帶來絲毫暖意。
寒風吹過廣場,捲起地面薄薄的霜塵,打在使者們的臉上。
匈奴使者巴特爾站在佇列最前方,他能感覺到身後同伴們輕微的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種無形的壓力。
咸陽宮太安靜了。
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鐘聲,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
禁軍武士如同石雕般站立,盔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們手中的長戟筆直地指向天空,刃口偶爾反射出一絲寒光。
巴特爾微微抬眼,偷偷打量這座宮殿。
咸陽殿高聳入雲,重簷斗拱,黑色的瓦當在灰色天空下顯得格外壓抑。
殿前有九級台階,每級台階都有一人高,上面雕刻著猙獰的蟠螭紋。
殿門緊閉,門上釘著九九八十一顆鎏金銅釘,正中是一個巨大的青銅獸首銜環。
這就是天下的中心。
巴特爾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敬畏、恐懼、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屈辱。
在草原上,他是受人尊敬的勇士,但在這裡,他只是一群等待召見的外族之一,連自由走動的資格都沒有。
時間一點點流逝。
使者們硬生生站了一個多時辰。
腿腳開始麻木,寒氣透過靴底侵入骨髓。
有人忍不住輕輕活動腳趾,立刻引來禁軍武士凌厲的目光,嚇得趕緊恢復姿勢。
辰時三刻,終於有動靜了。
宮門再次開啟,一隊隊大秦官員陸續進入廣場。
與使者們不同,這些官員可以從側門直接進入殿前區域,無需在廣場上等候。
如今的秦朝官員,大多已換成了趙凌的門生。
他們穿著各色官服,按品級繡著不同的紋樣。
三公九卿是玄色,兩千石以上是青色,千石以下是綠色。
這些年輕官員步履從容,彼此低聲交談,偶爾發出輕笑聲。
當他們經過使者佇列時,目光會隨意地掃過,眼神中帶著一種戲謔。
「看那些匈奴人,站得跟木樁似的。」一名年輕的侍郎低聲對同伴說。
「能不站直嗎?魏典客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另一人輕笑,「這可不是塞外。」
「要我說,陛下也太仁慈了。這些蠻夷,讓他們在宮外等著便是,何必放進宮來?」
「陛下自有深意。你不懂就別亂說。」
他們的對話聲音很輕,但順風飄入巴特爾耳中。
巴特爾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能感覺到身後同伴們壓抑的呼吸。
但更讓使者們感到難堪的,是大秦官員們那種自然而然的疏離。
所有人都離他們遠遠的,彷佛怕沾染上什麼不潔之物。
官員們聚集在廣場另一側,形成一個與使者佇列涇渭分明的圈子。
偶爾有官員的目光掃過來,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或者某種稀奇的玩物。
「在他們看來,我們能面見皇帝,甚至有機會跟隨去雍城見識祭祖大典,已經是天大的榮幸了。」巴特爾在心中苦澀地想著,更是無力了。
這種認知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人難以忍受。
因為這意味著,在這些大秦官員的眼中,他們一樣是連被敵視的資格都沒有了。
敵人至少是需要認真對待的物件,而他們,只是無需在意的附屬品。
巳時終於到了。
咸陽殿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發出低沉的轟鳴。
青銅門軸轉動的聲音如同遠古巨獸的甦醒,在廣場上迴蕩。
一股暖流從殿內湧出,夾雜著檀香和某種說不清的威嚴氣息。
官員們立刻停止交談,整理衣冠,按照品級高低排成佇列。
他們表情肅穆,眼神中流露出朝聖般的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