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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儒皮法骨

  尚學宮青灰色的宮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牆頭幾叢野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倔強。

  嬴政走在前頭,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經過丈量。

  歲月在這位開創了大一統時代的帝王身上留下了痕跡,鬢角已見霜色,但脊背依然挺直如松。

  他的眼神平靜地掃過尚學宮的一草一木,像是在巡視自己親手打造的江山。

  趙凌穿著玄色深衣,腰系玉帶,頭戴簡易的冠冕。

  阿青靜靜地跟在兩人身後三步之遙。

  路過的學子們遠遠望見這一行人,紛紛退至道旁,躬身行禮,然後垂首靜立,直到他們走過才敢抬頭。

  這些學子中,有貴族子弟,也有透過新制考核選拔上來的寒門俊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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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忽然開口,聲音不高:「看來你已經明白怎麼當皇帝了。」

  趙凌眼瞼微垂,他沉默了片刻,才輕聲笑道:「朕一直知道如何當皇帝,只是方才覺得始皇有些委屈,一時失神罷了。」

  「委屈?」嬴政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什麼可委屈的?」

  他轉過身,面向趙凌,寬大的衣袖在風中輕輕擺動:「這天下哪有委屈的皇帝?」

  「始皇帝若是都委屈的話,這幾十年來,死於戰亂的黔首又算得了什麼?」

  這番話他說得很平靜,沒有激昂,也沒有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嬴政的眼神澄澈,沒有迴避,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坦然。

  趙凌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容在臉上慢慢漾開,那笑容里有理解,有釋然,也有一種同道中人的默契:「說得也是,這天下哪有受委屈的皇帝?」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盡。

  嬴政沒有否認自己這些年造下的殺孽,也沒否認自己對這個時代的人造成的傷害,更不會覺得自己受了什麼委屈。

  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條孤絕之路,選擇了這個位置,就等於選擇了承擔所有的罪與罰,所有的讚頌與詛咒。

  孤獨?!

  帝王不就該享受這份孤獨嗎?

  兩人繼續前行,阿青依舊如影隨形。

  轉過一道迴廊,眼前出現一處幽靜的庭院。

  院中一棵老槐樹正值葉黃時節,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在青石板上鋪成一片柔軟的毯子。

  樹下設著石桌石凳,此刻正有兩人對坐。

  其中一人穿著儒生常見的青色深衣,頭戴進賢冠,面容清癯,正是馮瑜。

  儒家孔鮒離開咸陽回到魯地、淳于越被貶巴蜀後,馮瑜現在便是儒家在朝堂的領袖。

  坐在他對面的吳公則是一身褐色布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法令紋深深刻在嘴角兩側。

  過去,法家與儒家在朝堂上幾乎水火不容,吳公與淳于越、伏生等大儒見面必爭,常常吵得面紅耳赤。

  然而今日,這兩人卻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處,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陶杯,氣氛融洽得令人驚訝。

  馮瑜執壺為吳公斟茶,動作從容優雅:「吳師兄,請。」

  吳公接過茶杯,沒有立即飲用,而是放在鼻前輕輕一嗅,臉上露出難得的舒緩神色:「好茶。」

  「這是南郡新貢的秋茶。」馮瑜微笑道,「陛下賞賜了些許,今日特與師兄共享。」

  兩人之間的稱呼已然變成了師兄弟。

  儒家領袖與法家領袖稱兄道弟?

  馮瑜不僅是儒家的代表,更是趙凌的門生。

  他被推出來主持儒家事務,本身就帶著與法家和解的使命。

  而吳公經歷了李斯之死、趙凌即位等一系列變故後,也漸漸明白,在新帝的統治下,固執地堅持門戶之見並非明智之舉。

  「馮師弟剛才提到儒皮法骨道心……」吳公放下茶杯,看向馮瑜,「這個說法很有意思。願聞其詳。」

  馮瑜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茶湯在杯中泛起細微的漣漪:「儒皮,是說以儒家倫理為表,定人倫秩序,明尊卑禮法;法骨,是以法家律令為骨,設明確規章,行賞罰之權;道心,則是取道家無為而治之心,予民休養,不過度干預。」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吳公:「儒家講仁政,法家講/法治,道家講自然。」

  「三者看似相悖,實則互補。治國若只取其一,必走極端——純任儒家,則法紀鬆弛;純任法家,則/民不堪命;純任道家,則國家渙散。」

  吳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敲擊:「所以師弟的意思是……」

  馮瑜接過話頭:「無論是法家還是儒家,亦或是道家,一旦追求過分的極致,便不適合帝國的執行。大秦要的不是哪一家的勝利,而是如何將各派精華融為一爐,鑄就新的治國之道。」

  他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吳師兄,陛下如今推行新政,既需要法家的律令確保政令通行,也需要儒家的教化安定人心,還需要道家的智慧讓民力得以恢復。」

  吳公沉默了很久。

  老槐樹的葉子一片片飄落,有一片恰好落在他肩頭,他也沒有拂去。

  終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這些年來少見的笑容:「馮師弟不愧是吾皇的門生,這見地比起那幫子腐儒高明不知多少。以往我總認為儒家只知復古、不懂變通,今日聽君一席話,方知是自己狹隘了。」

  馮瑜謙遜地拱手:「吳師兄過譽了。儒法本是一家,只是見解不同。」

  「孔子曾說『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可見儒家並非不重視法度;而商君變法,也未完全拋棄禮教。兩家在根子上,都是要建立一個有序的天下。」

  「說得好!」吳公拍案而起,但又意識到自己失態,輕咳一聲重新坐下,「那依師弟之見,這『儒皮法骨道心』具體該如何施行?」

  馮瑜從袖中取出一卷書,在石桌上緩緩展開。

  吳公凝目看去,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分門別類,條理清晰。

  「這是小弟草擬的一些想法,」馮瑜的手指在書本上移動,「比如在地方治理上,可設『三老』掌教化,此為儒;設『嗇夫』掌訴訟賦稅,此為法;而朝廷對地方,除必要監督外,不過多干涉其具體事務,此為道。又如在律法修訂上,可保留秦律的嚴謹,但加入『親親相隱』等儒家倫理考量,使法理與人情得以平衡……」

  兩人的交談越來越深入,時而爭論,時而共鳴。

  不遠處,嬴政和趙凌靜靜地站著,已經看了好一會兒。

  在嬴政的認知里,儒生和法吏從來都是水火不容的,眼前的景象確實有些出乎意料。

  嬴政笑道:「你的這個門生,很不錯。」

  「馮瑜確實有才。」趙凌的目光仍落在庭院中,「但更重要的是,他懂得變通。儒家若一味復古,法家若一味嚴苛,都非帝國之福。」

  「所以你才要讓他們坐下來談?」

  「不是朕要他們談。」趙凌轉過頭,看向自己的父親,「是他們自己選擇了談。」

  「不談……儒家和法家便斗下去,朕重用道家,他們又該如何應對?」

  嬴政深深看了兒子一眼,沒有說話。

  有時候選擇多也是一件好事啊。

  槐樹下,馮瑜和吳公的討論已經到了尾聲。

  兩人同時起身,互相拱手作揖,姿態鄭重。

  「今日與師兄一席談,勝讀十年書。」馮瑜誠懇地說。

  吳公回禮:「師弟大才,日後還望多多指教。」

  他們轉身準備離開時,才注意到廊下站著的兩人,急忙整衣行禮:「參見陛下,參見始皇帝。」

  趙凌抬了抬手:「免禮。二位繼續便是,朕與先生只是路過。」

  話雖如此,馮瑜和吳公卻不敢真的繼續,恭敬地侍立一旁。

  趙凌也不強求,對嬴政道:「先生,我們往前走走?」

  嬴政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再次並肩而行,阿青依舊如影隨形。

  走出庭院時,趙凌回頭看了一眼,馮瑜和吳公還站在原地目送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