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緩緩合上面前象徵性的書卷,這個簡單的動作里,卻透出一種深徹心扉的疲憊。
那不僅僅是講述的勞累,更是重新直面那段充滿爭議的過往,所耗損的心力。
他的目光落在靜立一旁的扶蘇身上。
這位曾經最寄予厚望的長子,此刻神情複雜,眼中少了往日的執拗,多了幾分沉靜。
嬴政心中微動,一絲難以言喻的寬慰悄然升起。
或許,這番親自剖白,終是讓這塊最頑固的石頭,稍稍懂得了何謂不得已,何謂帝王心。
「長安候……」嬴政開口,聲音比方才授課時略顯低沉沙啞,帶著真實的倦意,「老夫今日,有些乏了。這剩下的課業……便由你來為各位公子講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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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聞言,身軀微微一震,隨即斂容正色,對著嬴政深深一躬,姿態恭謹而莊重:「扶蘇,謹遵先生令。先生今日辛勞,還請好生歇息,保重貴體。」
這學室之中,知曉嬴政的真實身份的,唯有趙凌與扶蘇。
在其他皇子皇女眼中,這位學識淵博的老者,便是皇帝親自延請的帝師。
因此,扶蘇以侯爵之身,向帝師行禮請益,在眾人看來,並無任何不妥,反而顯露出皇室尊師重道的家風。
聽到趙先生要休息,學室內的公子和女公子們紛紛自席位上起身,整齊地向嬴政躬身行禮,聲音此起彼伏:「先生慢走,請好生歇息。」
「先生注意休息。」
將閭亦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先生今日講授,振聾發聵,學生等受益匪淺。還請先生務必珍重,莫要過度勞神。」
將閭經過今日一課,對趙先生的敬佩之情似乎更添了幾分真摯。
趙凌一直靜立在學室門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見父皇面露倦容,他適時開口道:「先生既已疲憊,朕陪先生出去走走吧。此處,便交給長安候。」
嬴政看向趙凌,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學室。
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
尚學宮的庭院,格局開闊,點綴著四季常青的松柏與此刻已略顯蕭疏的桂樹。
時值深秋午後,陽光已失了正午的熾烈,變得溫和慵懶,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草木氣息,與學室內凝重的氛圍截然不同,讓人心神為之一舒。
趙凌陪著嬴政,沿著青石鋪就的小徑緩步而行。
嬴政揹著手,目光略顯悠遠。
沒走幾步,便見庭院一側的練武場旁,一道颯爽的玄色身影靜立等候。
正是阿青。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玄色武士長衫,剪裁合體,襯得身姿越發挺拔如修竹。
如墨的長髮高高束成馬尾,露出一張清麗而英氣逼人的面龐,眉宇間自然流露出一股尋常女子罕有的銳氣。
她懷中抱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樸。
雖已被內定為大秦皇后,但因大婚之期未至,加之她本身性情使然,仍喜歡如影隨形地跟在趙凌身邊,履行她護衛之職。
更何況,她如今在尚學宮還兼著一份教授這些皇子皇女們基礎的劍術。
見到嬴政與趙凌一同走出,阿青立刻抱劍行禮,姿態乾淨利落,既有武人的乾脆,也不失禮數:「阿青見過陛下,見過先生。」
嬴政的目光落在阿青身上,臉上的沉鬱之色頓時消散了許多,眼底浮現出真切的笑意。
對於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兒媳的姑娘,他是打心眼裡欣賞。
不單是她那身出神入化的劍術,更因她心性質樸純澈,忠誠堅毅,毫無尋常貴族女子的矯揉造作與機心算計。
在嬴政看來,這樣的女子,方能真正與自己的兒子並肩。
「阿青也來了。」嬴政主動開口,語氣溫和,「這些時日,教導那些頑皮小子丫頭們習劍,想必頗為辛苦。」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抬手示意庭院中一方光滑的石桌,「老夫聽聞你祖上乃是越國人士,心中一直記著。前些日子,特意讓人尋來了一件舊物。」
他引著阿青和趙凌走到石桌前。
桌上平放著一個長約三尺余的狹長木匣。
木匣用料是上好的紫檀,表面打磨得溫潤光亮,雕刻著古樸的蟠虺紋,雖略顯陳舊,卻更添歲月沉澱的韻味。
嬴政伸手,親自將匣蓋揭開。
匣內襯著深色的錦緞,一柄青銅長劍靜靜橫臥其中。
劍身線條修長優雅,劍格處有鳥篆銘文,隱約可辨。
劍身雖未出鞘,卻自有一股沉凝的氣息透出,彷佛封印著古越之地的悍勇。
這正是當年越王勾踐命名匠所鑄的佩劍之一,是名副其實的王者之兵。
「此乃越王勾踐之佩劍。」嬴政看著阿青,「你習劍,祖上又源出越地,此劍於你,或有一份特殊的緣分。今日,便贈予你了。」
這份禮物,不可謂不厚重。
它不僅是一柄絕世名劍,更牽連著一段輝煌的歷史。
若換作旁人,無論是感念厚贈,還是覬覦寶劍本身,恐怕早已感激涕零,欣然拜受。
阿青的目光落在那柄古劍上,清澈的眼眸中確實掠過一絲波動,那是對傳世名劍本能的欣賞。
然而,這波動只持續了一瞬,便恢復了平靜。
她抬起頭,再次向嬴政行禮,語氣恭敬卻異常清晰堅定:
「阿青,多謝先生厚愛!」
緊接著,她的話鋒卻是一轉,沒有絲毫猶豫:
「只是,先生,越國已滅,如今天下唯有大秦。」
她的話語簡潔有力,「阿青手中之劍,乃陛下親手所賜。」
她輕輕拍了拍懷中那柄看起來相對普通的連鞘長劍,眼中流露出真摯的珍視,「此劍伴阿青已久,甚為合手。阿青……也只願用這一把劍。」
她再次看向劍匣中的越王劍,目光平靜無波:
「至于越王的佩劍……它承載的是過去的越國。而今天下,已是大秦的天下。阿青以為,便讓它安然留在這劍匣之中,便是最好。」
阿青這番話,說得坦蕩自然,沒有絲毫刻意討好的成分。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所認定的事實,表達她最真實的選擇。
她的身份,首先是大秦皇帝未來的皇后,是趙凌的伴侶。
她的劍,是趙凌所賜,象徵著今時今日的信任與羈絆。
而越國,已是歷史書卷中的一個名詞,與之相關的執念,不應再成為今人前進的負累。
「哈哈……哈哈哈!」
嬴政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一陣暢快而洪亮的大笑聲從他胸腔中迸發出來,迴蕩在寧靜的庭院中,驚起了不遠處枝頭歇息的幾隻寒雀。
這笑聲與之前在學室內那帶著深沉疲憊截然不同,充滿了歡愉。
方才在學室中,他花費無數口舌,剖析歷史,闡明「天下一統」的必要與代價,那份孤獨與沉重,幾乎凝成實質。
而此刻,阿青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以一種最質樸的方式,回應了他所闡述的核心精神,甚至超越了他所講述的術的層面,觸及了道的本質。
這是真正的心靈認同與歸屬。
「好!說得好!好姑娘!哈哈哈……甚好!甚好!」
嬴政連聲讚嘆,眼中滿是激賞。
他看向阿青的目光愈發滿意。
這姑娘不為古物所惑,不為虛名所累,心中只有當下的大秦與所效忠的陛下。
這種純粹的女子才配當得上大秦的皇后。
趙凌在一旁,也禁不住莞爾。
他看了看一臉認真的阿青,又看了看開懷大笑的父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姑娘,平日裡除了練劍便是跟著自己,話都不多,心思純淨得如同一泓清泉。
可偏偏是這般只懂劍的性子,說出來的話,卻總能直指本心,無意間便解開了最複雜的心結。
或許,這便是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的真實寫照吧。
嬴政笑罷,心情大好,他指著石桌上的劍匣,對趙凌道:「既然阿青有此心意。這柄越王劍,便由皇帝帶回宮中武庫珍藏吧。它確該作為一段歷史的見證,妥善儲存,而非再入江湖,牽扯新的恩怨。」
趙凌笑著應下:「先生放心,朕會命少府妥善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