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雒喃喃重複,隨即意識到這恐怕不是三五日能完成的事情。
皇家祭祖,禮儀繁複,何況還有匈奴使節到來需要交涉。
墨知白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猶疑,補充道:「老夫也需待陛下大婚之後,方能動身前往嶺南。」
「不過諸位不必憂心,農耕之事不等人。待陛下祭祖禮成,爾等可先隨農家派出的子弟南下。」
「他們會攜帶良種、農具,並實地勘察,選擇適合開墾耕作之地。」
「至於種出作物之後,如何售賣、運往何處、作價幾何……」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絲商人般的精明神色,「這些商事,少府卿章邯大人會派專人與各位接洽細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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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掌管皇室財用及部分官營產業,於貨殖之道,頗為精通。」
從種植指導,到水利器械,再到收穫銷售,一條完整的鏈條被清晰地勾勒出來。大秦並非僅僅給予一個「三年後歸化」的承諾,而是準備好了一套從技術到經濟、從生產到流通的全套方案。
這方案周密得讓人心驚,也徹底打消了他們任何陽奉陰違或的僥倖念頭。
他們三年內的所作所為都在秦人的規劃之中。
鋪墊至此,墨知白話鋒一轉,臉上的溫和笑意里,摻入了一絲=近乎市儈的熱情。
「老夫今日前來,除知會各位這些安排外,倒還有一樁小事,或可解各位之難。」
雒立刻打起精神:「墨先生請講,我等洗耳恭聽。」
墨知白不緊不慢地從寬大的青色袖袍中,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漆木匣。
匣身不過巴掌大小,卻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打磨得光可鑑人。
他當眾開啟匣蓋……
一抹雪白晶瑩的光芒,在廂房內數盞銅燈的映照下,驟然躍入眾人眼帘。
那是糖。
今日皇帝賜給他們那種白糖。
不是以前那種粗糙發黃且帶有異味的石蜜或飴糖,而是如最上等白玉碾成的粉末,又似冬日初降的細雪,純淨、細膩、毫無雜質,靜靜地躺在匣內鋪著的深色綢緞上,散發著一種柔和而誘人的光澤。
「白糖!」有使者低聲驚呼。
今日朝會後,皇帝確實賞賜了每個部落半斤白糖。
那甘甜純淨、入口即化的滋味,迥異於他們過去所知的一切甜物,堪稱仙品。
區區半斤,各使者都珍而重之地收好,打算帶回部落獻給首領或祭祀神明。此刻再見,仍覺目眩神迷。
「陛下賞賜,乃是天恩,每人半斤,足顯榮寵。」
墨知白摸了一把鬍鬚,笑道,「然老夫思忖,各位使者遠道而歸,族中親貴眾多,區區半斤,恐難分配。若是因此引起紛爭,反倒不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隱含渴求的臉:「老夫這裡,恰還有一些這等白糖。若各位有意,可以此價購得一些,攜回部落,或獻首領,或贈長老,或饗親友,豈不兩全其美?」
說著,他豎起一根手指,緩緩道:「十金,一兩。」
「十金一兩?」
這個價格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部分使者眼中剛剛燃起的熾熱。
十金!
在百越之地,十金足以換取數十頭健牛,或者一片不小的山林!
在這裡,卻只能買一兩這雪白的糖霜?
雒的心猛地一抽。
他是見識過咸陽物價的,一張光滑平整,可書可畫的秦紙,在這裡確實能賣到一兩金的天價。
相比起來,這白糖似乎……
似乎也不算離譜得不可接受?
畢竟,這是連皇帝都用來賞賜的稀罕物。
這是技術、是身份、是中原頂級文明的象徵!
其意義,遠非單純的「甜味」可以衡量。
更重要的是,提出這個交易的,是墨家巨子,是皇帝指派來指導他們的貴人。
這哪裡是單純的買賣?
這分明是一道考題,一次表態的機會。
買,不僅僅是購買一種奢侈的消費品,更是購買一張通往自己人圈子的門票,是向大秦,也是向眼前這位墨家巨子示好與靠攏的投名狀。
價錢雖高,但換取的可能是在未來三年中,墨家乃至朝廷更積極的指導與關照。
不買?
那幾乎等同於不識抬舉,駁了墨先生的面子,可能被視為對中原物產的不屑,或者是對大秦商貿的抗拒。
電光石火間,雒已權衡清楚利弊。
他臉上迅速重新堆滿笑容,甚至帶著幾分感激:「墨先生體察入微,實乃解了我等燃眉之急!這白糖確乃珍品,陛下所賜不敢輕分。先生肯割愛售賣,雒感激不盡!我駱越部,願購二十兩!」
二十兩,便是二百金,這幾乎是他此行準備用於在咸陽打點關係的大部分錢財了。
有人帶頭,其他人立刻反應過來。
冢不甘落後,粗聲喊道:「我西甌部要三十兩!」
樾急忙道:「東越部要二十五兩!」
峰眯著眼,算計著部族能承受的極限,也報出數目。
也有使者面露難色,比如來自較小部落的,囊中確實羞澀,顫聲道:「墨、墨先生……此番出來,所帶金帛有限,不知……不知能否先賒購一些?」
「我等願立下契書,以部落之名擔保,待返回後,定當如數奉上,絕不敢拖欠!」
墨知白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連連點頭:「好說,好說!買賣講究誠信,各位部落的信譽,老夫自然是信的。契書之事,稍後便可立下,錢貨交付,不急一時。」
他心中清明如鏡。
這百斤白糖,並非他墨知白中飽私囊。
皇帝趙凌早有明示,白糖製造之術由墨家與農家合力鑽研改進,其生產與銷售,亦特許兩大學派合營,只需依法納稅即可。
這既是酬功,也是鼓勵學派將技藝轉化為實利,反哺研究。
皇帝將生意交給了他,他豈能不做?
此刻正是良機。
百越諸部尚未正式歸附,賺取他們的財富,既無心理負擔,亦符合朝廷經濟滲透、此消彼長的策略。
削弱其經濟儲備,增強墨家、農家的財力,同時用這甜蜜的「奢侈品」吊住各部貴族的胃口,讓他們更離不開與大秦的往來。
看著眼前爭先恐後、甚至不惜賒帳也要購買白糖的百越使者們,墨知白捋須的手頓了頓。
這些蠻夷,敬畏於大秦的兵威與宮闕的輝煌,此刻又沉醉於這雪白糖霜帶來的、象徵文明與奢華的眩暈感中。
他們爭先恐後地,想要握住這縷看似甜蜜的絲線,卻未必察覺,這一切都在皇帝的算計當眾。
皇帝拿捏他們真的跟玩一群螞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