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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原來是不小心啊

  暮色如血,浸染了咸陽城巍峨的城牆。

  蠻夷邸坐落在皇城西南角,這座專門接待四方使節的館驛,此刻卻像一座精緻的囚籠。

  館內庭院中,幾株從南方移栽來的榕樹在晚風中瑟瑟發抖,葉片無精打采地垂著,彷佛也感受到了這片土地上傳來的無形威壓。

  駱越部落的使者雒盤腿坐在東廂房最里的條案前,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五十歲的年紀在部落中已是受人尊敬的長者,額頭上三道深深的橫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記錄著三十年來出使各部的風雨。

  可今天,這三道紋路似乎更深了,幾乎要陷進頭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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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條案上的漆器酒樽精美絕倫,樽身描繪著玄鳥紋路。

  雒盯著那展翅欲飛的玄鳥,只覺得那雙用金粉點出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視著自己,俯視著所有坐在這裡的蠻夷。

  其他六個部落的使者散坐在廂房各處,低沉的古越語在空氣中交織,像是一群受傷野獸的嗚咽。

  東越部落的使者樾最年輕,不過三十出頭,此刻正焦躁地用手指叩擊著案面。

  他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早上精心編織的髮辮已經散亂了幾縷,垂在鬢邊。

  進宮前,他特意換上了部落最好的服飾,一件用靛藍染就、繡著魚紋的長袍,可現在這袍子裹在身上,只讓他感到無比憋悶。

  「雒!」樾終於忍不住,聲音因激動而尖利,「出發前,各部落首領齊聚一堂,不是說好了由你代表我們發言嗎?你的雅言說得最流利,你見過最大的世面!為什麼在朝堂上,當大秦皇帝說出『三年之期』時,你像被山鬼攝走了魂魄,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話語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激起了更多漣漪。

  西甌部落的使者冢猛地站起身。

  他是個矮壯如山的漢子,雙臂上文著部族代代相傳的蛟龍圖騰,此刻那蛟龍隨著肌肉的緊繃而扭曲,彷佛也在痛苦掙扎。

  「三年!還要再等三年!」冢的聲音粗糲沙啞,「我們西甌為了這次歸附,已經清理了三個與我們有世仇的小部落,獻上他們的頭顱作為投名狀。」

  「現在大秦卻說,要等三年考察?這三年裡,蒼梧部、縛婁部,還有那些灕水邊的寨子,他們會怎麼看我們?他們會嘲笑我們熱臉貼了冷屁股!」

  「豈止是嘲笑!」南越部落的使者峰插話道,他是個瘦削的中年人,眼睛細長,總眯著看人,此刻這雙眼裡滿是算計落空後的懊惱,「我出發前,首領給了我三個許諾,若促成即刻歸附,我回去便是長老;若需等待但期限明確,我可得五十頭牛;若事有不諧……」他頓了頓,沒說完的話比說出來的更讓人心驚。

  房間裡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這些使者突然意識到,他們面臨的不僅是使命的失敗,更是歸去後無法預料的命運。

  輕則失去地位,重則失去性命。

  在百越各部,失敗的使者從來沒有什麼好下場。

  指責聲開始此起彼伏,像一支支毒箭射向始終沉默的雒。

  「你在駱越不是以智慧著稱嗎?不是說你能言善辯,曾在部落盟會上連續說服七個寨子聯合抗秦嗎?怎麼到了真正的秦人面前,就啞火了?」

  「我們翻過多少座山,渡過多少條河才來到咸陽!路上死了兩個隨從,被毒蛇咬殘了一個!你就給我們這樣的結果?」

  「我的雅言不好,進殿前反覆練習的那幾句話,在見到皇帝時全忘光了。可你呢?你明明準備了三天三夜的陳詞!」

  雒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酒樽,指節發白。

  樽中渾濁的米酒微微蕩漾,倒映出他爬滿皺紋的臉。

  這張臉見過太多。

  他見過部落間的血腥仇殺,見過洪水吞噬整個村落,見過瘟疫過後橫屍遍野的慘狀。

  他以為自己是經歷過一切風浪的人,直到今天,他走進那座宮殿。

  那不是建築,那是神跡。

  咸陽宮的主殿,高台之上的每一級台階都像是一座需要仰望的山峰。

  當他與其他使者跪在殿下,偷偷抬眼望去時,首先看到的不是皇帝,而是台階。

  那數不清的用黑色玉石鋪就的台階,冷冰冰地向上延伸,延伸到目光難以企及的高度。

  然後他才看到坐在最高處的那個身影。

  皇帝趙凌。

  他穿著玄色冕服,上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那些圖案在殿內無數燭火的映照下,彷佛活了過來,在他周身流轉。

  十二旒白玉珠串成的冕冠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雒能感覺到那後面的目光。

  不是看向他們,是透過他們,看向他們身後萬里之外的百越群山。

  那不是人的目光。

  那是天的目光。

  他與皇帝眼光接觸的瞬間,只感覺自己像一隻隨時都會被碾死的螻蟻。

  皇帝根本就沒有與他們商議,沒有討價還價,甚至沒有詢問他們來意。

  皇帝只是宣告了一個決定,就像宣告日出東方,日落西山那樣自然,那樣不容置疑。

  那一刻,雒準備好的所有說辭。

  那些關於百越各部如何仰慕大秦文明,如何願意舉族內附,如何能夠成為大秦南疆屏障的懇切陳詞,全部碎成了粉末。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已經不是單純的害怕,是一種源於本能的恐懼。

  在這位皇帝面前,在這座宮殿裡,他,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渺小如塵埃。

  任何言語都是僭越。

  任何請求都是可笑。

  任何不同的意見,都是對某種至高無上秩序的挑戰。

  而現在,這些同行者卻在責怪他沒有挑戰這種秩序。

  「夠了!」

  雒突然暴喝一聲,五十歲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他猛地一掌拍在條案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張案幾跳了起來。

  漆器酒樽傾倒,渾濁的酒液潑灑出來,在光滑的案面上肆意橫流,像一條條不甘死去的小蛇。

  「這是我一個人的事嗎?!」

  雒站起身,身材雖不高大,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卻有一種孤狼般的決絕,「你們眼睛都瞎了嗎?沒看到那朝堂兩側站著的文武百官?沒看到殿外持戟而立的金甲衛士?沒感受到那種……那種連空氣都在服從的氣氛?」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刀,一個個割過那些或年輕或焦躁或恐懼的臉:「大秦皇帝開口時,你們誰還敢呼吸?」

  「嗯?誰不是屏著氣,生怕自己的喘息聲大了,冒犯了天威?」

  冢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真的回憶不起那一刻自己是否在呼吸。

  「那種情況下,我開口?」雒慘笑一聲,笑聲乾澀如摩擦的樹皮,「我開口說什麼?說『尊敬的皇帝陛下,我們不想等三年,我們現在就想成為您的子民』?」

  他模仿著一種卑微而懇切的語調,隨即臉色一沉,「那不是在請求,那是在質疑皇帝的決定!那不是為我們部落爭取利益,那是把我們整個部落推向皇帝的對立面!」

  他一步步走向視窗,推開木窗。

  咸陽的夜風灌進來,乾燥冷冽,與百越山區潮濕溫暖的山風截然不同。

  「你們想讓我當這個出頭鳥。」

  雒背對著眾人,聲音忽然平靜下來,語氣之中滿是譏諷,「讓我去試探皇帝的底線,成功了,大家共享好處;失敗了,我一個人承擔冒犯天威的後果。多聰明的算計啊,可惜——」

  他轉過身,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可惜我不是二十歲的愣頭青了。我見過真正的權力是什麼樣子。」

  「在部落里,首領一聲令下,可以滅人全族,那是權力。」

  「但今天,我見到了另一種東西,皇帝甚至不需要下令,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決定了萬千人的命運。」

  房間裡一片死寂。

  年輕的樾癱坐回席上,臉色蒼白。

  冢文著蛟龍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峰眯著的眼睛完全閉上了,像是在逃避什麼。

  良久,雒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既然大秦皇帝已經決定,我們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三年便三年吧。回去之後,把皇帝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首領。至於各部要怎麼應對……」他頓了頓,「那就是首領們需要思考的事情了。我們只是使者,完成了傳話的使命,就夠了。」

  他重新坐下,拿起尚未倒完的酒樽,將殘餘的酒液一飲而盡。

  酒很烈,灼燒著喉嚨,但他需要這種灼燒感,需要某種實在的疼痛來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沒有被今天所見的一切壓垮。

  就在這時,館驛外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

  步伐節奏完全一致,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像某種機械的律動,與百越各部雜亂隨意的行走方式天差地別。

  所有使者同時繃緊了身體。

  腳步聲停在門外。

  沒有敲門聲,門直接被推開了。

  兩個身影出現在門口,背光而立,身形輪廓被門外廊下的燈籠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等他們走進屋內,眾人才看清來者。

  前面一人穿著深紫色官服,頭戴進賢冠,面容清癯,約莫三十歲年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讓人不敢直視。

  正是典客魏守白,跟他們打過無數交道的魏守白。

  後面跟著一個年過半百,身著玄色長袍的人,正是墨家巨子墨知白。

  兩人的出現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又冷了幾度。不是因為他們帶著寒意而來,而是他們本身就像是從咸陽宮那片巨大陰影中分離出來的兩個碎片,攜帶著那種無處不在的威壓感。

  魏守白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掃過倒在地上的酒樽,掃過潑灑一地的酒液,掃過每個使者臉上未及收拾好的情緒。

  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個特定的人或物上停留太久,但每個人都感覺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剮了一遍。

  最後,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笑,只是一種肌肉的牽扯,配合眼中毫無溫度的神色,形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譏誚。

  「怎麼?」魏守白開口,聲音平緩清晰,每個字的發音都標準得像是從教科書上拓下來的,「各位這是對大秦的招待有所不滿?」

  雒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幾乎是彈起身,向前疾走三步,然後以駱越部落參見大首領的禮節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這是他們能表示的最高敬意。

  「典客大人說笑了!」雒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恭敬,與他剛才在部落使者面前的暴怒判若兩人,「蠻夷邸的大人們對我們照顧有加,飲食住宿無微不至。這……」

  他瞥了一眼狼藉的地面,「這不過是我們飲酒時不小心碰倒了酒具,正要收拾。」

  其他使者如夢初醒,紛紛起身行禮,用蹩腳生硬的雅言附和。

  「對對對!不小心,純屬不小心!」

  「大秦待我們恩重如山,我們感激不盡!」

  「我們馬上收拾,馬上收拾!」

  魏守白靜靜地聽著這些雜亂蹩腳的表白,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等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緩緩道:「原來是不小心。」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所有使者的心都提了起來。